(短篇/黑籃/紫冰)接觸二十題
-之後還陸續會有其他命題的短篇,請多多關照~
-各種各樣設定的紫冰都可能會有
-po主是社會人更新速度詭異請見諒,留言或會令速度變快點(滾粗)

以下正文


BGM:心拍數#822

閉上眼睛。
當視界變成漆黑一片的時候,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那把聲音所填滿一樣。
那把聲音在微細地鳴動,側耳傾聽的話就能感覺到,他有節奏且頑強地起伏著,在身體正中心的地方。
迴響、迴響…
除了那把聲音外,還有呼吸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他吃著美味棒嘎啦嘎啦不斷的聲音。
分分秒秒,都在誇張地叫囂著其存在感。

那是活著的証明,最美妙的旋律。

「小室仔…胸口好難受…」
「抱歉呢,再一會兒就好。」冰室辰也安心地閉著眼睛,臉龐伏在紫原敦的胸膛上。從紫原的視線看過去就只見到他毛茸茸的黑髮在胸前散開。
至少該把臉轉過來瞧著我啊,紫原暗忖。
「話說回來敦,都差不多到睡覺的時間了,再吃美味棒的話可會蛀牙的。」冰室的聲音悶悶的,跟平時充滿幹勁的游刃有餘完全不同,好像睏得快要睡著了的樣子。
「不要緊啦不要緊啦!美味棒神會保守我的!」紫原一邊咬著美味棒說道,一邊將床舖上的被子輕輕覆蓋在冰室身上。
「小室仔到底伏在我身上幹什麼?」
「我在聽。」
「聽?啊咧有什麼東西好聽的?」
「敦的心跳聲。」
紫原停止了吞嚥的動作,歪了歪頭。
「我的心跳聲有什麼特別嗎?」
「很響亮、也很平穩,不急不徐…加上嘴嚼的聲音,就好像敦本身一樣。」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那個是我的心臟啊。」
那充滿對零食和甜點的喜愛,又霸氣地不斷跳動著的,我的心。
「對喔,那是你的心臟在跳動…是敦活著的聲音。」
「這很好聽麼?」
怎麼我自己卻完全聽不到。
「嗯。不單好聽,而且還透露了你的心思。」冰室終於翻了個身面向紫原,那張姣美的臉龐枕在自己胸前令人有些窒息,那到底是因為重壓還是因為看到他的笑容,都已經搞不清楚了。
「…現在的敦,心跳得有點變快了。」
「才…才沒有!小室仔說謊!」紫原顯得有點心虛。
「沒有說謊喔。因為心臟是最誠實的,只有他一定不會說謊。」冰室露出溫柔如水的笑容,可這張笑臉卻令敦更沒底氣了。
「如果能夠一直聽下去的話,就好了。」
「…只要小室仔你想的話,一直聽下去也沒問題啦。」紫原的臉悄悄地爬上了害臊的潮紅,冰室瞇起眼睛笑出了聲。
「敦喜歡我嗎?」
「才沒有。」
冰室長長的睫毛在抖動,細膩的感受著。

變快了。

他結實胸膛的起伏呼吸,他身體傳來的溫暖與糖果味道,他寬大而粗糙的手掌,還有他愈發響亮和急遽的心跳頻率。
砰砰──砰砰──
真是坦率得不加掩飾,猶如紫原敦本人一樣。
「…可是我喜歡。」
「什麼?」
「最喜歡了,敦的心跳聲。」
冰室覺得有點睏了,嗓音也軟綿綿的聽得不很清楚,紫原不禁皺起了眉。
「小室仔說清楚點,別糊弄我。」
「現在也是,很坦率地跳動著訴說著心意的,敦的心跳聲…我好喜歡。」

頻率又變快了。
耳窩被填滿了。
他滿足地閉上眼。

「哼,不鬧了…我睡啦,晚安小室仔。」
「晚安,敦。」

響徹心扉的共鳴,那是因為你還活著吧。



晚安,祝你好夢(胸に顔をうずめる)


從漫長的黑暗中慢慢瞪開了雙眼。
那是很熟悉的氣味,只要邁一步就知道這裡是那裡。
籃球和地板摩擦的聲音,球鞋互相交疊的腳步,燃燒於空氣中的喘息,空曠的體育館裡的籃框下,只有一個人在這裡。
啊。
那個人,是他現在最想見的人呢。
那個人正在籃球場內努力地獨自練習運球、轉身、跳投、灌籃,充滿力量而霸氣的震懾高度,籃球在他手上運籌帷幄。滿佈汗水的臉龐認真得令人不禁屏息以待,幾乎從沒有見過他如此努力的模樣,拼命到令人懷疑他是不是愛上最討厭的籃球了。
那刻情景實在是令人欣慰。
他不由自主跑了過去,現在就應該跟那個人1on1吧。
絕對會很盡興的。

「敦,和我一起打籃球吧?」

冰室辰也伸出手去企圖接住沿著拋物線迅速飛來的籃球,圓滾滾的橙色皮球卻穿過他的手掌掉落在地上啪啪作響。
他猶豫地收回了手,將手輕輕放在背後。
然後眼前的紫原敦就若無其事地在他身旁走過。
既沒打招呼也沒有閃避,彷彿在他眼前根本看不見任何人一樣。

冰室輕輕吁了一口氣。
又忘記了啊…
現在的我,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亦誰人都看不見我了。
就如空氣一樣,明明充滿在任何角落,卻抓不到摸不著。
我明明在這裡,卻根本沒有人知道。

冰室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到已經累極躺在籃板下的那個巨大身影的跟前,蹲下俯視著他。
幾乎沒試過俯視兩米零八的紫原敦,他覺得這個角度很新鮮,藏在身後的手掌又輕輕舉起,用指尖描繪出紫原的輪廓。拂過他閉上的眼瞼,輕捏他汗流浹背的臉,那長長的瀏海怎麼還不剪,還有正在因喘氣而張開的嘴巴,有美味棒的味道。
那是玉米濃湯味,敦最喜歡吃的口味。
然而指尖一觸及皮膚就彷如水滴般連同陽光一起穿透過去,既感受不到溫熱也沒有任何觸覺。
不過不要緊,冰室都記得。
敦的頭髮很柔順,敦的臉龐有點粗糙,敦的鼻子高高的,敦的嘴唇總帶零食碎屑。
還有敦的心跳。
冰室辰也露出微笑。

眼前的紫原浴在西傾的夕陽暮光下,汗水閃閃發光,舉起那張為持球而生的寬大手心輕輕一擋,就將刺目的金光完全掩蓋。
光線照不到的陰影下,他偷偷地在哭泣。
指縫間滲漏出咸咸的閃爍水珠,嘴唇被牙關咬緊。
空氣裡不知何時由嗚咽取代了喘息,在體育館半空孤獨地迴旋。

「……小室仔…」
現在,只有一把聲音,只有一個人在這裡。

「…小室仔…你在哪裡…」

冰室辰也擦拭著紫原從臉龐流落的水滴,喃喃底語。
「我在這裡喔。」


只是你看不見我。



投進了最關鍵性的壓哨球,幾乎在同一時間,比賽完結的哨聲響起。
場內先是沉默片刻,繼而就爆出了如雷貫耳的歡呼。
紫原敦還沒有回神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隊員們飛撲擁護,幾張分不清誰是誰的手臂在環抱著他,汗水與淚水充斥眼框令他對現實有點無力的偏差感。不過當他抬頭張望頂上的得分牌就知悉了是怎麼回事了。
陽泉贏了全國冠軍。
除了隊友,還有小雅子,還有突然從觀眾席上狂奔下球場的岡村前輩和福井前輩都淚流滿面地緊抱著他,甚至能夠從福井舉起的視像電話裡看到身在中國的劉偉的笑臉和祝福。
一個人都沒有少,他們都在這裡,為了陽泉的勝利而歡呼。
但紫原卻總覺得雙腳踏進了旋渦要被吸進去似的,直到遠處看到奇跡世代的前隊友們在扮鬼臉,直到洛山的隊長赤司步到他的面前握手摸頭,直到從頒獎台上拿到全國冠軍沈甸甸的獎盃被全場人海與閃光燈所圍繞的時候,紫原仍然覺得彷若做夢一樣。
以前在帝光的時候,勝利垂手可得,又怎可能懂得珍惜。
可是現在呢?
紫原將冠軍獎盃高舉向天,在沒有人看到的間隔微笑了。
那是因為有一個人教會他努力的重要性吧,所以勝利再不等同於麻目與無聊了,籃球在他的手中也似乎變得有趣了一些,甚至煩人的熱血小鬼都不覺得他們煩了。
因為無論是對籃球的熱愛抑或努力,都沒有人會比他更煩。
然而亦只有這個人不在這裡,失去了蹤影。
回到更衣室再是一番鬧騰,又是禮物又是寒暄覺得不勝其煩的他要求隊友們先走一步替他去預訂飯店的最佳位置,結果盡興狂歡的喧嘩過後就恢復原本空無一人的寂靜。
室內只有全國冠軍的大獎盃在閃爍光輝,啞色的表面還能映照出紫原敦睡不醒般的眼睛,紮起的紺紫色頭髮還沒有鬆開。
搔搔頭,第一次在比賽中認真地把頭髮紮起是在什麼時候?
他輕輕解開了髮圈一陣燥熱就直襲而來,然後趴在桌上隨手就抓了一包美味棒,但不是玉米濃湯味的。
嘎啦嘎啦地啃掉,一根又一根,很快就消滅了半袋。
在桌子的另一邊,冰室辰也輕輕地撫摸著充滿努力與汗水的獎盃,瞇起眼睛笑得高興。
那是他夢寐以求想得到的獎盃。
而敦卻帶領著陽泉實現了他的願望。

「敦真的,很厲害呢。最後一球投得太漂亮了,防守也做得很好。」
比賽的時候,彷彿用耳朵都能聽到那急遽而澎湃的心臟,隨著籃球的飛揚跳躍。
手指穿過紫色的濕潤髮尖,吃完一袋美味棒的紫原敦正伏在獎盃前睡著了,粘著碎屑的嘴邊隱約還能聽到他的夢囈。
「……晚安…小室仔……」

「晚安,你今天辛苦了喔。」



眨眼就到了櫻花紛飛的時節。
紀念畢業的歌聲在陽泉校園裡此起彼落,挾帶人們的歡笑與不捨,快門與送別的聲音一同洋溢於初春的風中。
與同學和老師好好道別過後,紫原敦偷偷溜進空無一人的籃球館。
高中的三年就是在這個地方度過,即使直到現在還不能坦率的承認自己喜歡籃球,但在這裡留下的種種回憶卻不可能抹消掉的。紫原輕輕一躍就能碰到籃框,罰球線以內都是他的守護地域,那倘若奇跡的壯舉將會成為陽泉的傳說吧。
還有部室,雖然亂七八糟又滿是竹刀,卻曾經擺放著全國冠軍的獎盃吧。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留下,時間就如此悄然無聲地帶走了一切。
紫原敦打開那個已然空空如也的儲物櫃,他記得那個櫃子曾經是個黑洞,既神秘又無人知曉裡面有什麼。不單能從裡面找到無限量的零食薯片巧克力,也能找到急救品籃球雜誌和金髮美女的合照。當然,還有戒指。
那條掛在頸項上的戒指,他總會害怕生鏽所以練習前一定會除下,放在抽屜裡。
不過現在裡面當然什麼都沒有,甚至蓋上了薄薄的灰塵。
將抽屜關上的時候,冰室辰也就在紫原敦的身後。
默默地凝視著他,將最接近心臟的第二顆鈕扣,收藏在抽屜的深處。
步出籃球館外不遠處就是教堂,在正門還能看到在這裡留影的女高中生,紫原敦抄近路從側門進去,寬敞的教堂內只有零星前來祈禱前程的畢業生,站在聖母像前雙手合十。
閉上眼睛,猶如虔誠的教徒,儘管他其實並不相信神明。
彩色玻璃窗灑下滿地七彩繽紛的巧克力豆,蠟燭台上放滿的不是鮮花是薯片,而聖母像則在微笑地摸他的頭,然後拿著美味棒的手就在他眼前張開。
從前每次禮拜他都如此幻想,打發沉悶無比的早禱時間,只有旁邊的人總會輕輕握著他手,提醒他別打呼嚕被神父發現,然後安靜地閉上雙眼禱告。
他從不知道,他在祈求什麼。

只想,願此刻永恆。

冰室辰也仍然站在他的身旁,為這次在做著祈禱的敦終於沒有打瞌睡而感到高興。他用手掌輕輕握住紫原合十的雙手,即使那雙手連同彩色的光芒都一同穿過他的身體。
他也不知道他在祈求什麼。

「小室仔…我走了噢。」

「路上小心,敦。」



季節就這樣幾度輪迴。
已然再沒有時間觀念的冰室辰也,只能用眼前的景色去辨別時日,鐘擺上的指針如何轉動對他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他彷彿跟整個世界完全脫離。
是的,如果沒有那個人存在的話,大概他亦早已不復存在吧。
冰室跟隨在他身後三至五步的距離,而他現在正跟女孩子約會當中。
聽不到他們談話的聲音,也看不見他們的表情,這令冰室賭氣極了。曾經想過好好戲弄他一下,將手高舉掩住他的眼睛,揍他一拳或者伸出腳將他那大塊頭絆倒之類的。
可是都做不到,連碰他一下都做不到。
於是只能悄悄地跟隨在身後,遠遠的,凝視著他紺紫髮色的背影。
似乎又長高了幾分。
婆娑樹影下,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這樣的話就好了。
冰室瞇起眼睛。
忘記我,然後去認識別人,最後去找尋自己的幸福,將我放在塵封的回憶匣子就好。
人總要向前走,而身後的風景只會愈來愈遠。
你自己的人生和你自己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而我,連櫻花花瓣都能輕易刺穿的我,無法讓你幸福。

那樣的話,大概不用過多久,就能徹底地向這世界說再見了。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冰室辰也卻又如此膽小。
連去確認談話內容這種事,都做不到。
所以當他抬頭看見女孩子低頭抹淚的模樣都被嚇得有點怔呆,無意識地停下腳步。

紫原可是比高中的時候溫柔多了,至少現在看到女孩子哭會懂得如何默默遞紙巾。
亦也許是因為那個情況遇見多了的原因。
雖然之前有不少經驗,但每次出現這個情景他仍然會有點手忙腳亂,最後還是得低下頭輕輕道歉。
對不起,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為什麼?啊咧…這個有點不太好說…
不,並沒有女朋友。
但我已經忘記了如何去喜歡一個人了。
我的心也不可能,再喜歡別人。

好好送別了女孩子後,紫原敦從口袋裡掏出了美味棒,一邊喜滋滋地嚼著一邊回想,今晚要去便利店買新口味期間限定零食。
明天籃球隊的訓練要花多久時間,下星期比賽的隊伍如何能贏。
最近奇跡的舊友都在企劃搞忘年會,然後帶著女友或孩子來炫耀。
猩猩仔好像下個月就結婚了,不知福仔會不會和劉仔一起回來日本參加婚禮。
當天一定會被他們囉嗦個沒完沒了吧,必須找個什麼理由推掉相親的邀請。

還有…
還有什麼?

紫原的嘴角綻放安穩的微笑。
現在即使將雙手高舉也夠不到他的額髮,寬闊的肩膀與微彎的背脊,雖然很愛吃零食但開始會自我節制的他。
他已經成長為有點迷糊但十分可靠的男人。
即使如此對他而言仍有非常重要的東西,需要一直堅持下去。

也許有些人會輕易放棄,但他卻選擇堅持。
一如既往,他依舊會在每晚關燈睡覺閉上眼睛之前,用小聲的道別來結束自己的一天。

「晚安,小室仔。」

「晚安,敦。」
以後冰室辰也只知道,每當紫原敦跟他說晚安的時候,就是又一天過去了。



時間的分針卻似乎愈走愈快。
當房間裡早已放滿了獎牌與金盃,當滿地的零食開始漸漸地減少,再過沒多久,當紫原將殘破不堪的球鞋收放進盒子裡不再拿出來穿的時候,才感覺到時光已不知不覺間飛逝而過。
有什麼東西明明當初很重要到現在又慢慢地淡忘了。
有什麼東西以前覺得絕對不會做的現在卻一眨眼做了很多年,甚至有點捨不得。
而也有什麼東西,無論過去了多少歲月,依然在腦海鮮活留存。

紫原敦放下了籃球,帶著傳奇般的戰績與曾經數度連勝的桂冠,在離開輝煌的高峰還不遠,未完全衰退的時期選擇離開了職業球壇。
他的離開對籃球界而言是一大損失,傳媒和後輩們都紛紛懷念起他當年從初中開始堪稱奇跡的籃球半生,精彩的球技與百年一遇的天賦身高自不用說,進入職籃後每場比賽均打畢全場的耐力與百戰百勝可最為人津津樂道。
不過如果問他,至今為止那麼多場比賽當中最難忘的是哪一場,他就會悠然地啃著餅乾,嘴角露出叫人猜不透若有若無的戲謔微笑。

「第一次高中聯賽,最後八強止步的那一場吧。」

為什麼會如此難忘?因為最後輸了的原因?

「不不…是因為我在球場被人痛毆了,有人敢用拳頭毆我就那麼一次。」
要知道站在球場上的紫原敦可是魔王般的存在,能力上是絕對的壓倒性與毀滅性的,然而這樣的他竟然會被人痛毆,簡直是令人無法想像的事。

不過,沒還手嗎?
「沒有。還不了手,最後聽他的話去繼續打比賽了。」

啊,那個人是傳說中的奇跡隊長赤司君嗎?
「不是的,小赤雖然可怕,但不會毆人。」

那他是誰?
「只是個平凡人啊。」

是的,曾經一個平凡人用拳頭與眼淚,將魔王收服了。
明明他只是個沒有什麼了不起,天賦不足只能努力的凡人。
這種人應該捏碎才對,但他沒有。
或者應該無視他,告訴他現實如何殘酷不公,勸他放棄,但最後反而是妥協了。
如此一想,自己還真是糗大了啊。
然後紫原敦就會回復一貫的沒有表情,彷彿剛才說的都是不真實的童話一樣。


這樣的探望和採訪從最初的非常頻繁,慢慢地變得愈來愈少。直到最後,曾經再傳奇再叱吒風雲的人,都敵不過時間緩慢卻不留痕跡的洪流沖蝕。
紫原在街角當起了普通甜點店的老闆,每個早上都會把新鮮烘培的面包端上櫥窗,等待孩子來買香甜的蛋糕,或者上班族來買三文治,或者老人來買餅乾給孫子吃。
有時候哥哥會來光顧訂生日蛋糕,有時候姐姐會帶著孩子來買早餐,一邊囉唆地唸著真是個一輩子都奉獻給食物甜品和籃球的大笨蛋。
但這並不重要,因為那是他自己選擇活著的方式。
將白糖和雞蛋加在碗上,再放麵粉然後攪拌,烘培和潤色後就是七彩繽紛的水果和巧克力,賣相精緻的甜品。冰室辰也有時候會想用手指截一截,或者伸出舌頭品嚐一下味道,雖然不可能試得出甜味來,但看著紫原一邊做一邊又饞嘴偷吃的模樣,就想這也許是非常好吃吧。
一定是做給誰的生日蛋糕。
要是每年都能夠跟你一起吃生日蛋糕的話該有多好。
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生活。
然後…理所當然地,一起老去。

「晚安,小室仔。」

冰室辰也瞇起眼睛,輕輕撫摸端詳紫原敦眼角下愈發明顯的皺紋,梳理他漸漸變白的髮絲,縱使指尖仍舊如咒語般化為空氣,卻始終毫不屈服地嘗試。
啊啊…要是能跟你在一起慢慢走至兩鬢斑白的話。
要是每天醒來都能跟你說早安,每夜入睡前都能跟你說晚安的話。
要是能夠在還在的時候,好好的跟你坦白喜歡的心情的話。
要是可以永遠聽到,你我的心臟跳動互相迴響的聲音的話。

「……如果可以,我想讓你知道。」
過去之所以美好,因為那是不可能再拾回的遺憾。



冰室辰也環顧四周,白色的牆壁與潔白的床舖,出乎意料地有點令人懷念的地方。就在不遠處瘦骨嶙峋地弓起背脊的紫原敦正於床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相架,然後用心端詳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他其實已經不太認得相片中的人們到底是誰。
有時候,紫原姐姐的兒子和孫子會來探望他,一來就是喧鬧的半天。紫原會跟孩子玩耍說故事,會悄悄地說希望孩子幫忙偷偷買美味棒回來給他吃,不過每次總會被人捉到然後責罵一頓,說著紫原已經不是能吃零食的年紀了。
那時候的紫原亦總會不屑地咋舌,然後反駁零食就是人生啊。
也許因為這種性格的原因,孩子很喜歡紫原,總會叫嚷著打聽他當年叱吒籃球場的事跡與光輝片段,比賽的往事與細節都聽得津津有味,還立志將來一定要長得比他更高,去贏更多獎牌回來。
「不過,伯伯你一定很喜歡籃球吧?」
「……也許吧。」
紫原敦不可致否。
「但如果論喜歡籃球的話,我想沒有人能贏過他呢。」
「他是誰?是猩猩伯伯?還是你說過的隊友?」
其實過去隊友的名字和模樣,對現在的紫原來說已經忘記得七七八八了。
不過只有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他吶…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
「伯伯之所以獨身一人也是為了等他嗎?」
「啊。」
「那個人很重要嗎?」
紫原敦搔搔花白的頭髮,咧嘴笑了。
「沒錯。我一直在想,他或許亦在等我也說不定吶。」

當孩子在片刻的瞌睡中悠悠轉醒時,太陽已降至地平線之下,滿天的雲彩在燃燒,暮日光線照耀一室溫暖。他輕輕揉拭著惺忪的眼睛,抬頭就看見眼前坐在沙發上同樣在熟睡的紫原身旁,突然多了一個人影。
孩子吃了一驚,以為看見了幻覺,又擦了擦眼睛仔細凝視。
他悄悄地靠在紫原的肩膀上,光線都能輕易穿透的姣美臉龐對孩子露出滿足的溫柔微笑。然後他手指輕輕放到嘴邊,示意孩子要保守秘密一樣。
孩子點了點頭,故意壓低聲音。

「哥哥,你就是一直在等待伯伯的那個人麼?」
冰室辰也點了點頭。
「這樣等一輩子,難道不會覺得寂寞嗎?」
他轉身望向窗外殘存餘暉的落日,搖搖頭,接著微笑地回答。

「因為,他也在等我啊。」


早安。太陽冉冉地昇起。
中午,是太陽在藍天上燃燒照耀得最刺眼的時間。
當由下午慢慢地步向黃昏,陽光也在漸漸地傾斜,減弱。
最後,夜幕的黑暗徐徐地落下。



當再次從漫長的夜睜開雙眼的時候,原本潔白溫暖的病房裡已滿是焦急往來的人潮。穿著白袍的醫生與護士,還有難掩悲傷的孩子與親朋,圍繞在他安躺著的床舖旁邊,四周的空氣宛如潮水稀薄得令人快要窒息。
心電圖仍然顯示脈搏在急遽起伏,一下、一下地…如此頑強地跳動著。
砰砰──砰砰──砰砰──
彷彿在他耳邊強烈地迴盪的聲音。

如同那一夜聽見的心跳。

那個情景,在許多許多年前,遙遠到都快被人遺忘的過去,冰室辰也曾經見過。
當時他跟現在一樣站在床沿的角落,俯視安然地躺在潔白床舖上的自己。那時候的冰室辰也已然不會再張開眼睛,身體亦冷得像寒冰一般,面對著再沒有呼吸與心跳的自己曾經的軀殼,紫原敦卻若無其事地走到他的身邊,緊握僵硬的指尖將臉龐枕在冷冰冰的胸膛之上,彷彿躺在眼前的他不過是陷入睡眠而已。
可是再沒有呼吸的起伏。
可是再沒有皮膚的溫熱。
再感覺不到平穩的心跳。
明明躺在這裡的人是小室仔沒錯,樣貌也一模一樣,可是不對。
不對…
他不見了。
「小室仔…你走到哪裡去了?」
紫原敦紫色的雙目不自覺地流下淚來。
「…小室仔的心怎麼不再跳了,為什麼…是被誰拿走了嗎?」

沒有喔,我一直都在這裡。
可是對不起,對不起吶,敦。
我的心臟再沒辦法為你跳動了。

那你的呢?

身邊在匆匆忙忙地急救的身影瞬間消失。

你的心臟還在跳動。

聲音遠去,已然閉上的眼睛倏地張開。

那是屬於敦的心跳,強而有力的,活著的証明。

佈滿皺紋的軟垂的手輕輕舉起。

只要伏在你胸前就能聽到的,我最喜歡的聲音。


「…啊啊,果然是小室仔。」
紫原敦凝視著冰室辰也,輕輕綻露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可是還真狡猾啊。我明明已經變成了老頭,你卻還是什麼都沒變。」
冰室驚訝地眨了眨眼,不可致信地抬起了頭。
「怎麼一副被嚇唬的表情,被嚇到的人是我才對吧,要你等那麼久對不起咧。」
可隨即他就明瞭。

「……不要緊。在我眼中,你永遠都是我最喜歡的敦。」
冰室辰也咧嘴笑了。
原本彷若空氣般的指尖,現在也能緊握他伸出來的手。
這意味著什麼,他知道,但卻又矛盾的不想承認。



紫原覺得眼皮愈來愈重,最後面露笑容地閉上雙目。

「晚安,小室仔。」
「晚安,敦…做個好夢吧,和我一起。」



*冰室多年前死亡設定。
*胸に顔をうずめる的意思是將臉龐伏在胸膛上。
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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