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黑籃/紫冰)LET GO

同人合誌已完售,故放出來囉~

BGM:AIMER- ポラリス


下按看文


1.
綿密的雨點淅瀝淅瀝地劃過窗外玻璃,留下串串晶瑩剔透的光暈軌跡。
十五分,準時將店外的吊掛門牌輕輕換上「close」。
二十分,將店裡的咖啡杯與淡紫色碟子放進洗碗機,吃完嘴邊的巧克力百奇。
三十分,原木色的桌椅清潔完畢,開始清理已完成一天使命變得空空如也的甜點櫃,一邊將刻意留下來的提拉米蘇一口吃光。
四十五分,咖啡機及洗碗機發出清潔完成的訊息,然後隨手撕開了一包薯片。
五十五分,吃光的薯片袋子被丟到垃圾箱,廚房開始傳出與周遭的西式咖啡廳優美而高雅環境完全格格不入的,秋田米飯沁人的淡淡香味,配上剛從烤爐取出的鯖魚及金黃色的甜蛋卷,滿眼和式佳餚誘人食慾大動。
時針走完了一圈,響起悠揚的鐘聲。
玻璃窗依然被雨水沖蝕摩擦著,映照出昏黃迷幻的街燈,塞納河畔點點的星光。

伴隨著,是門外傳來的,突如其來的,叩門的聲音。

誰啊?
他歪了歪頭,遲疑半秒後放下手上的筷子,隨手解開綁在後腦的馬尾。
咖啡店的門,嘰啊一聲打開了。


Let go

※ IF設定,架空故事in法國。紫原敦是糕點師,冰室辰也是四處流浪的旅人,二人都沒有在打籃球。


2.
Boujour.
說罷,他思考了片刻,連忙又道。
啊…不對,是Bonsoir.

眼前,被冷雨淋得渾身濕透,狼狽萬分的青年,彷彿完全融入了漆黑夜色一般,帶著風塵僕僕的舊行李箱和破背包,白晢臉龐下的黑髮黑瞳滴落透明的水珠,冒著雨站於清淨無人的街心中。
對身高瞬間露出的驚訝表情緩和之後,是失態下的迷人苦笑。

真是漂亮的傢伙,雖然很小只。
他悄悄地屏住了呼吸,然後嘗試用已經很久沒有說過的發音,低沈的聲線在濕潤的空氣中響起了久違的迴響。
「有什麼事嗎?」
黑髮青年再一次露出驚喜的微笑,雖然是臉部表情看似沒什麼大變化的撲克臉,但他就是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沒被瀏海遮蔽的另一只眼瞳,倏地「唰」的一聲閃閃發亮,喜悅之情洋溢於表。
「你…!你會說日語嗎?」
「那當然啊,我是日本人。」他不自覺地抓了抓腦後略長的紫色亂髮「不過待在這裡有一段日子了…能在這裡遇到日本人的確令人驚訝呢~」
「還真是……奇遇呢。剛才看你長得這麼高,我還真以為是法國人,正苦惱該怎麼用法文說明狀況呢…Lucky!」黑髮青年幾乎忘記了自己還站在外面淋雨一樣,興高采烈起來「這身高,絕對有2M吧?」
「208CM.」紫色頭髮的大個子歪了歪頭,眼睛宛如瞪不開似的用慵懶而毫不抑揚的聲音問道「…先不說這個了,你這樣淋雨真的不要緊嗎?有什麼事嗎?」
「啊對了,高興過頭我都忘了現在的狀況…」黑髮青年這才始想起叩門的目的,立即又露出善意滿滿的招牌迷人笑臉。
「請你幫幫我的忙吧,我現在已經身無分文了。」
「咦?」
「雖然你可能覺得我形跡可疑,大晚上的在街上流連看起來又破破爛爛不像個正常人,但我是真有苦衷的,我可以在這裡先把狀況說明一下…」

說明什麼的,誰看到那張笑臉能招架得住啊。
「…不用啦,進來吧。」

「其實我剛才乘火車到埗不久,打算在香榭麗舍大道閒逛一下,誰知錢包不小心被小偷扒了。之後捉住了其中一個同黨,卻發現他已經把錢包轉移到別的傢伙那裡,而且還喚來一幫人來幹架。」
「…真慘啊。」
「幸好我身手還算不錯,至少沒被幹掉,不過也有點難纏…即使把他們暴毆一頓,錢包也追不回來了。」
「還報復了呢,你可真厲害。」
「身上的水和乾糧都吃掉了,而且也沒有多少錢,陷入了非常麻煩的狀況呢…」
軟呼呼的淡紫色毛巾蓋住了視線令他倏地噤聲,感覺到有一雙巨大溫暖的手在頭頂來回摩擦,傳來淡淡的芳香。
滿目的紫色。
充斥甜點的奶油香。
他不禁舒服得閉上疲憊的眼簾。
「那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為什麼會叩我店子的門?附近沒關門的咖啡廳可還很多噢。」
揉搓的動作停止,他失笑了一下,主動掀起蓋在頭上的毛巾,並將沾上水深色而沈甸甸的背包放到殘破的小行李箱上。
「在河邊走到天暗了,覺得好餓…的時候,竟然嗅到空氣中有米飯的味道。」
「誒…原來是因為飯香嗎?」
「這才讓我意識到好久沒嗅過飯的香味了,在歐洲滿街都是面包和起司,還真沒有吃過白米飯啊,突然就懷念起來呢。於是沿著香味去找…就找到這家店,又餓得不行所以忍不住叩門了…給你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的確很麻煩呢,給人扒掉錢包又被雨淋了個遍。」
還略微濕潤的頭髮被輕輕從居高臨下之勢撫摸,然後不自覺的仰望那雙俯視著他的慵懶眼睛,發現瞳色跟髮色一模一樣。
都是亮麗的,柔和的紫色。
引人入勝得瞬間被擄獲,被迷惑,被暈染的著魔一般。
「不過你餓了吧?飯已經好了先來吃吧。」
「呃…謝謝你。」
視線迅速移開,他低下頭故意用長瀏海遮掩了表情。
頭頂上的大手亦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悄悄地縮了回去。
「啊啦啦~不用謝啦。不過啊…」
另一邊廂則彎下了腰,像小孩子發現新大陸般玩味地觀察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咧~我叫紫原敦。」
說罷又抓了抓相同顏色的頭髮「是紫色的紫,紫原敦。」
還真是個超匹配的名字啊,他嘖嘖稱奇地笑了,眼角下的淚痣都在震顫。
「你好,我是冰室辰也,打擾你了。」
這名字蠻適合你嘛,紫原敦在心裡暗忖。

一邊將冰室領到木桌坐下,然後端來香噴噴熱騰騰的兩份白飯。
味噲湯、野菜、燒鯖魚、甜蛋卷、章魚香腸、還有漢堡肉排。
冰室已經餓壞的肚子在美食當前不爭氣地作出了抗議,看著桌上的家常便飯彷彿就回到了遠方彼岸的島國一樣,夾起章魚香腸仔細端詳後倏忽失笑。
「這個和漢堡肉排,真的不是兒童套餐嗎?」
誰知紫原居然還真的在廚房取來了雞蛋布丁,說了句我開動啦就開始了狼吞虎嚥,用完全會令人皺紋的姿勢拿著筷子把碗裡的米飯大山迅速消滅「別小看兒童套餐啊可好吃呢…我超喜歡吃的。」
冰室見店主人已動了筷,也決定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起來。
「啊──重生了呢,好吃!真的是白米飯,好久沒有吃過了。章魚香腸也是,明明是香腸卻能做成章魚的模樣,日式料理就是這麼細緻可愛。」
「你沒吃過章魚香腸嗎?不是章魚形狀的香腸可一點都不可愛啊~」
「也不是沒有,不過小時候在美國吃到的香腸不是這個樣子的,第一次見識到的時候還覺得好新奇。」冰室一口把章魚香腸吃掉,用不輸於紫原的速度解決桌上的食物「甜蛋卷也是,沒想到雞蛋可以做成這樣的味道。」
「啊啦啦~也就是說,你雖然是日本人,卻沒有在日本生活過?」
「也不是啦,小學的時候才跟隨父母去的美國,在那邊唸完小學和初中。高中是回到日本唸的…」冰室放下了碗筷,看著桌上的佳餚會心微笑。
「那時候在日本可有吃過美味的章魚香腸和甜蛋卷喔,不過高中畢業後又回美國了…在大學待過幾年覺得很沒趣,於是就休學開始過著流浪的生活。」
「流浪?你之前還去過哪裡啊?」紫原用筷子夾起了漢堡排一口就啃掉一半,瞄了瞄放在玄關處傷痕累累的破舊行李箱,堅硬的外殼上的確貼滿了標籤和剝落褪色的貼紙,招示它一直在旅途歷過的里數及風雨。
「嗯…從日本開始,韓國、中國、俄羅斯、越南、泰國、意大利、德國…然後一直沿著路乘火車遊歐洲各國,直至到這裡吧,順便說上一站是比利時。」
紫原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起來。
「在比利時有吃巧克力嗎?超好吃~」
「哈哈,那當然有了。」看見紫原嘴角流淌的口水,愈發感覺眼前那位能烹調美味飯菜的奇妙糕點師,還真是只徒長身高性格卻是完全沒長大的小鬼一樣。冰室將味噲湯一飲而盡,填飽肚子解決了最重要的命題後,終於可以從容地一邊品嚐蛋卷一邊細數著流浪的點滴。
「我習慣在每個國家都會停留一段時間,從不會刻意瀏覽景點名勝,但會去打工賺旅費或借宿在小區,感受不同國度的生活習性差異與各地的風土人情。這真是一段段非常有趣的旅程,雖然途中總會有意外和危險,打工及住宿的環境也絕對說不上舒服,有時找不到房子甚至要在車站露宿幾天不洗澡…但能夠真切感受自己的渺小,世界之廣闊,所得到的樂趣比囚在大學和固有知識的牢獄裡更快活自由。」
「…也就是說,你之前也曾遇到過麼?像現在的糟糕景況。」
「被人偷錢包這才是第一次呢。但之前倒試過別人誤認我是小偷,然後罵了好一大頓…」冰室回想著旅行的點滴記憶,不禁苦笑「也試過沒旅費所以去幹苦差、一整天都沒能吃上東西、走路走到腳踝酸痛磨破了皮、也曾被欺騙…還試過在街上被女人主動投懷送抱…」
紫原把餘下的漢堡排吞掉,心想沒女人粘上你才奇怪呢。
「但是在辛勞幹活後有人和你一起去吃當地不為人知的美味,跟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喝酒胡鬧聊到天亮,或者到達一處從未料想過的美麗小鎮,車上途經突然而來的迷人風景,那些盡是旅程中無可比擬的快樂。所以每次在路上遇到像你這種會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我都覺得自己還是蠻幸運的。」
「等等…我哪裡好心了?你可別搞錯呢。」紫原乾淨俐落地將筷子插在魚肉身上,夾起了肉將嘴就啃「我請你進來吃飯,只是因為我並不怕你。即使形跡可疑的你打算對我幹什麼壞事,我都有一巴掌就能捏爆你的自信。」
看著紫原伸過來巨大無比的粗糙的手,冰室確信紫原並沒有說謊,他是真的可以輕易把自己碾碎吧。
不過…
「你不會的。」
冰室笑了。
「為什麼?」
「感覺,你是個溫柔的人。」
紫原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對才一面之緣的人憑什麼這樣說,你知道我什麼。」
「不知道啊,我完全不知道。」
冰室說罷,把熱呼呼的甜蛋卷咬了一口。
「但你製作出來的食物是如此美味,那是能夠讓人覺得幸福的味道啊。」
再一口,然後滿足地整個吃掉,甜香溢滿口腔。
「能做出這麼好吃的東西的人,絕對是了不起的溫柔的人。」
「…真狡猾吶,就算誇我也沒有任何好處的。」
能對陌生人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種接近惡心的客套話,你才厲害好嗎。

冰室將筷子放在已經被吃得一粒米飯都不剩的碗上,禮貌地鞠躬。
「謝謝款待…真的非常感謝你。」
紫原將另一個雞蛋布丁穩妥地放在冰室手上,而自己卻一縷煙衝到廚房去了。
到底又想變什麼戲法出來呢?冰室翹首地微笑期盼,總覺得那家咖啡廳的廚房一定是個神奇的地方,裡面也許什麼都能夠變出來吧。
這時候才有機會細心端詳店子內的佈局,無論是牆壁和裝飾、吊燈和食具,都被瑰麗的淡紫色完全地填滿。甜點櫃現在空無一物,可是明天必定會被放上精緻可愛的蛋糕吧。
果然當紫原敦再次推開活門彎腰從廚房鑽出來的時候,手上已經拿著一個體積不小的奶油蛋糕,流淌口水急不及待又開始解決另一個胃的食慾。
「呃…那個…吃了頓飯還不飽嗎?」
「誒?這可是你的錯喔,別忘了我把飯菜都分了一半給你,我當然不夠吃了。」紫原不客氣地皺起眉頭將責任全推到冰室身上,然後又回復一臉幸福的表情將蛋糕塞得腮幫子滿滿的「還好我早就準備了夜宵啊~」
「這是夜宵?!」冰室瞪大眼睛,隨即噗哧一聲失笑起來。
「怎麼啦,有什麼好笑的?這份量我還嫌不夠呢。」
「Sorry…是你令我想起以前的brother就忍不住笑呢。」冰室單手托著頭,笑開了的臉微微傾側,另一邊修長的指尖很自然地就撫上紫原漲鼓鼓的臉頰,輕易將嘴角的白色奶油利落地抹掉。
「他跟你一樣是個大胃王,非常喜歡料理,吃東西的時候也是這樣把嘴巴塞得滿滿的…非常可愛喔,看著就覺得很滿足。」
說罷他把指尖上的奶油用舌頭舔掉。
目擊的紫原敦倏地覺得心臟莫名急促的揪住,喉嚨一陣乾涸。
拿著小叉子的巨大的手瞬間攥緊了拳頭。
「……這明明一點都不可愛。」
「誒?」
「什麼都沒~有,這個我可不會給你吃喔。」紫原又開始埋頭大口吃蛋糕,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身上沒錢的話今晚打算露宿?明天吃飯啊觀光啊又怎麼辦?」
冰室辰也抬頭沉思片刻,呼了一口無奈的嘆息。
「沒地方睡的話也只能這樣了…然後明天一早去找份打工掙錢吧。」
「身無分文充滿可疑氣息又髒兮兮的你真會有人願意僱嗎?」
那大傢伙果然童言無忌,即使是陌生人說話也一針見血毫不留情。但冰室辰也亦非省油的燈絕不會坐以待斃,必要時死纏爛打不擇手段也是沒辦法的事。
「…恐怕沒有吧。所以正想問你,你有工作能介紹給我嗎?什麼活我都願意幹,也不怕辛苦勞動,只要能掙到錢有住宿就可以了。」
「我就猜到你會提出這個要求吶…不過啊,我才~不要。」
「為什麼?有多一個人幫你看店不是挺好?」冰室繼續緊咬不放。
「好麻煩啊。又要多做一個人的飯量,又要盯著你不幹奇怪的事,這麼麻煩我最討厭了。」
紫原又皺起了眉露骨地透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彷如高大的城牆般毫無空隙,一點讓人乘虛而入的機會都沒有。
「我把家務都包辦也不行?」
「你像是會做家務的人嗎,有時間也拿來觀光體驗去吧?旅行者的想法不都是如此嘛,在酒店一睡醒就床舖也不管直奔去吃喝玩樂,抱歉我家並不是酒店喔。」
冰室萬念俱灰地仰天長嘆。
無論是微笑攻勢、打工策略、溫柔的人情味,連做家務這最終武器都使出來了,對方似乎還是無動於衷,看來今晚真的得露宿車站了。

「──嘛,雖然我也好想這麼拒絕你啦。」
「咦?」
冰室抬起頭,頓見眼前的他沾上奶油的嘴角,綻開了笑容。

「不過你來的時間剛好,平日在這裡打工的留學生前天有事回日本了,現在我也為此煩惱…所以吶,你走運了。」
冰室倏地兩眼發光。
「並不是因為想幫你所以答應的,只是因為我需要人手,你別誤會了!」
「是,是!請多多指教了,呃…紫…紫原君?」
「…我的名字就這麼難讀嗎?」
「有一點啦,我日語其實也勉勉強強。」
紫原敦搔了搔頭,總覺得這個人好難對付,完全是自己不擅長應對的類型。
「你年紀比我大吧?直接叫名字好了。」
「可以嗎?那明天開始就打擾你了,敦。」
冰室瞇起眼睛露出溫柔爽快的微笑,猶如計策得逞的鄰家大哥哥一樣。
可惡…把名字也叫得活像英語吟唱,他果然是個怪人。

3.
瞪開眼瞼的瞬間,就感覺到刺目的光。
然後恢復嗅覺的鼻子率先迎接大清早新鮮空氣中滿屋的甜面包香。
從烤箱中拿出來,時間掌握得剛剛好一片金黃色的吐司,配上香濃甜膩的自製果醬。咖啡機吞吐出挾帶淳厚味道的蒸餾咖啡,冒出溫暖的縷縷白煙。
那彷彿是被幸福徹底包圍的氣息。
接著應該能夠聽到鍋子發出吱喳的聲響吧,今天不知道是培根還是漢堡?而且大概會有嬾滑的牛奶炒雞蛋,配上適當的黑椒和海鹽調味也是絕對的。
這些都是敦最喜歡做的早餐,一想及此肚皮就會自然地不爭氣的鼓譟起來,翻來覆去再沒法安穩地睡個回籠覺,最後無奈投降離開舒服的被窩。
掛鐘上顯示還不到七時,迴旋樓梯下咖啡廳的廚房內卻已經開始了一天的準備,看著正一邊偷吃一邊埋頭在油煙中煮菜的巨大身影,浴在清晨陽光下瑰麗的紫色額髮還沒綁成馬尾一團凌亂隨意地披在頸肩,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凝視了他好久好久,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了聲早。
「誒…室仔起得好早啊,其實你可以再睡晚一點的吶。」
他沒有回頭,又咬了一口香脆的吐司,草莓果醬多得快要溢滿滴落。
「還不是因為敦做的早餐香噴噴得無法招架,都不能讓我好好睡覺啊。」
冰室辰也白晢的臉龐下露出一貫的微笑。
「馬上就好啦~啊對了,幫我拿桌上的薯片過來,我要吃~」
「大清早的別吃零食,先好好把正餐吃飽啊。」
自然得毫無一絲修飾,自己總在不知不覺間就被其牽引,二人同一屋簷下才沒過幾天什麼時候連稱呼都變得親暱起來了,而且自己竟覺得沒半分不愉快。
大概是因為,紫原敦真是個簡單直接又像個孩子般可愛的人。
雖然不多說話,整天如瞌睡蟲慵懶並毫無幹勁,但所擁有的驚人天賦就像他義弟一樣,只需拿著砂糖勺子和奶油就會變得耀眼閃亮。
視線游移,自嘲似的搖了搖頭。
不過他既不是小孩,亦不是自己的義弟,明明應該了然於心才對。
是的。
不該抱有期盼與幻想,眼前的一切只是過眼雲煙,反正又不知道自己會停留多久,還是不再傾注任何真心比較好。
冰室辰也一邊保持著笑容,把薯片袋子遞了過去。

吃完豐富的早餐後就要開始一天的工作。
打掃店面,將昨晚準備好的精緻蛋糕及巧克力放滿甜點櫃,把紫原剛烘焙好香氣四溢的面包餅乾分類放於架上,店外的吊掛門牌隨即準時地換上了「open」。
打磨的咖啡豆在咖啡機裡被煮沸蒸餾,加上不同份量的牛奶或白糖,配合玉桂或香料奶油將顏色攪拌變淺,然後在杯面描繪美麗的花朵圖案。一杯又一杯濃郁芬芳不同味道的咖啡,連同熱騰騰的面包或圓餅送到客人的手上,加上塞納河畔波光粼粼無限風光作為佐料,如此這般作為一天的開端亦未免太過夢幻。
除了冰室外,還有一個中國留學生隔天中午就會來咖啡店打工,沖調飲品的技巧就是從他那裡學會的。雖然那個人的日語有點奇怪總會在語尾加上「阿魯」,身高又是跟紫原不相上下的巨人級別,但性格非常活潑好說話,冰室對他實在很感激,新工作很快就適應了。
…雖然應該是這樣沒錯。
冰室這傢伙突然來臨的確對缺人的紫原起了很大幫助,咖啡廳現在可以每天準時開店,不用負責繁複店面工作就能夠專心一意的盡情做蛋糕,而且因為有他在的緣故,生意額簡直就是直線上昇。
當然紫原出品的蛋糕非常聞名精緻美味也是其中一個因素,但大概更決定性的原因是出於看店的冰室身上。
每次紫原不放心地從廚房鑽出來窺伺店面的時候,總會看到滿座的女性們笑著瞧冰室揮手。妝容華麗的少婦,隨性打扮的女學生,甚至連老阿姨和不分國籍的女人都有,喊叫調笑的聲音此起彼落,焦點無一不落在他身上。
無聊透頂。
紫原敦張嘴咬了一大口美味棒,臉色愈發陰沈起來。
別看他笑容如此漂亮,這麼的一個流浪旅人可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如果不是我拾他回來搞不好現在還露宿車站呢,竟然對這個人百般迷戀絕對是被他那張撲克臉騙得團團轉吧。
看見就覺得火大莫名其妙地來氣,內心一陣難言的焦躁令紫原又撕開了一包美味棒,惡狠狠地啃食起來。站在身旁的另一位打工留學生劉偉不禁仰天長嘆,瞇起眼睛感慨起來。
「我覺得自己明明也是個帥哥阿魯,為什麼如此差別待遇呢…」
「誰知道~話說那些女人好煩,聲音又尖又囉唆又那麼小只還整天叫嚷,看著就想捏爆掉…我可以趕走她們麼?」
「怎麼了阿魯?我還以為你是妒嫉冰室的女人緣所以不爽呢,原來不是這回事嗎阿魯…那你到底在焦慮什麼,現在生意水漲船高不是正好?」
「生意什麼的我才不管呢,反正能把蛋糕賣出去掙到錢買零食就好了嘛。」
「現在能賣多點不是更好嗎阿魯。」
「但她們好麻煩噢,看到就生氣…室仔也是,整天像個笨蛋似的竟能這麼自然地就跟她們談笑風生,真是一個騙子呢。」
「騙子?」
瞪視遠處正在跟玻璃窗旁的女生們愉快地進行對話的冰室,笑容親切得幾乎毫無破綻,午後陽光灑落的光暈炫目溫暖,在河畔的映照下的確賞心悅目。
但那張笑臉,他無論對誰都能展露,宛如造工精巧的美麗面具牢固地鑲在臉上,完美地將真實的一面徹底修繕,而令人完全無法察覺背後到底隱藏什麼。
必定刻意地隱藏著什麼吧。
連自己最初竟也上了這迷人笑容的當,讓他順理成章地蹭吃蹭喝。
紫原敦又吞沒了一塊蛋糕,心情卻並沒因舌尖的甜味而緩和,反而皺起眉頭,毛毛躁躁的難耐感愈發揮之不去。

4.
幾天前,降下夜幕完成一天辛勞之後,由於紫原懶得煮飯,就提議一起去鄰近不遠的拉丁區吃晚飯喝點小酒。冰冷陳舊的石地板與法西斯式建築染上街燈昏黃的顏色,門庭若市的露天茶座上人們正酒酣耳熱地喧囂著。
坐下來點了菜和酒,二人正默默地把餐桌上的沙拉消滅掉的時候,冰室開口了。
「為什麼敦會來法國開店?甜點咖啡廳的話在日本不也很受歡迎嗎。」
「誒…難道我給人的感覺像是很思鄉嘛。」
「哈哈,因為你基本只吃日本的零食和薯片啊,也很喜歡煮米飯和味噌湯,總覺得你應該很想念日本吧。」
紫原啜飲了一口葡萄酒,又覺得太苦而皺起了眉。
「怎麼說呢~這家店其實不是我的,我只是代人看管而已。」
「咦?那真正的老板在哪?」
街心下起了過雲雨,只見途人閃避著擠進傘下,雨粉輕飄飄地隨風灑落於臉頰,一陣沁人的涼意。
「他吶,其實是我的師父,由我進巴黎的技術學校後就在他那裡學習。他做的蛋糕可比我做的還更細緻味道也更好呢,只是不久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沒什麼東西可以教我了。自己有無論如何都想去做的事,想去過的生活,於是就把店子先給我托管了。現在他大概還在地球上的某處吧…真是個像風一般的男人,也許跟室仔同樣在流浪喔。」
「總覺得我能明白他的心情啊,想離開一個地方踏上旅程,尋找自己想過的生活想做的事。」冰室將杯中的葡萄酒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這已經是第三杯了。
「不過,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決定,是因為知道敦已經成長到能夠獨當一面的程度吧,這才會放心把店子交給你,自己去做想做的事。」將酒杯放下,冰室瞇起眼睛笑了「可真是最高的誇獎,敦果然非常厲害。」
他總能夠把肉麻的說話毫不害臊地說出口,這點超級難應付,紫原在心裡暗吟著。
「那室仔呢?」
「什麼?」
「我把你想知的都告訴你了,這下輪到我發問了喔。」紫原啃掉一口肉,桌上的菜很快就被吃光了。他試圖把白糖加進葡萄酒中,希望不會那麼苦。
「為什麼會想四處流浪?難道你從來不會想家嗎,還有親人什麼的,總會有些令你牽絆的東西吧…然而你還是沒回去,是有什麼原因吧?」
「啊…你放心,我真不是通緝犯喔。」
「我知道啦!我是問理由嘛,想出走流浪的理由,總會有的吧?」
冰室凝望傘下的晶瑩雨點,一滴一滴的從邊緣滑落,在半空折射出微弱的最後光芒,最後化成漣漪與地上昏黃的水窪融為一體。
「其實也沒什麼理由或苦衷,只是…想擴闊自己的眼界,過不一樣的生活而已。」
說罷,只見他用手指把玩著胸前的戒指,露出無械可擊的微笑。
「別糊弄我啊,沒這麼簡單吧?」
「流浪這種一時的衝動,還真沒複雜的理由啦。」

怎麼可能沒有,絕對是騙人的吧。
一想到每次都被他用笑容糊弄過去,卻完全無法截破那道完美的偽裝,就覺得煩躁不已。

「你在思考什麼阿魯。」
「嗯?就在想啊,要怎麼做才能令室仔老實點。」
好想知道那張笑容背後藏著什麼,好想親手撕破捏爆,每次看到這張臉在眼前晃就有這種感覺,就像抓到玩具後想把它損壞掉不讓別人觸碰的頑皮小鬼。
「他喜歡騙人就由他去阿魯,你著急什麼。這一點都不像你阿魯,別人的事你明明一向都不管的啊?」劉偉用怪異的眼神斜視著他「難道…你對冰室有興趣?」
「才沒有呢。」
紫原敦秒答。

應該…沒有吧?
看著遠處抹桌子收拾店面的黑髮背影,他呆愣了半晌。

「我把地方都清潔乾淨了,還有什麼工作要做嗎?」
「…咦?啊啊…嗯……」
一想到這張漂亮的笑臉對任何人都會綻露就覺得不爽。
一想到這張面具背後掩藏著的自己無法涉足就覺得焦急。
紫原握緊了拳頭,咬了一口甜膩膩的馬卡龍,心中的毛躁迅速發大膨脹。
轟隆。
最後爆炸——
「……不覺得很蠢嗎,室仔你。」
「咦?」
冰室仍然微笑。
「想頂著這張騙人的笑臉到什麼時候啊,明明對任何人都毫無付出過真心卻依然笑著糊弄別人,看到就覺得不爽呢。拙劣到都被人一眼看穿了,還拚命裝作若無其事,室仔就這麼喜歡自欺欺人嗎?」
「……這是什麼意思?」
冰室感覺面部肌肉在緊繃,愈來愈無法自控。
紫原不屑地別過了臉。
「就是看到室仔這張笑臉在眼前晃覺得很煩,很滑稽。這麼賣力用功地去討好別人又能怎樣,到最後大家都被你騙得團團轉了就能自我滿足吧?」
「你覺得我在騙人嗎?」
「利用自己的武器讓人放下防禦對你躺開心胸,自己卻將一切藏得徹徹底底,難道不是欺瞞嘛。不過這種花招對我沒用,拜託別再做這種無用功了。」
氣氛逐漸變得劍拔弩張。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室仔曾經受過傷害的緣故吧?所以才不敢顯露半分情緒。可是這點大家不都一樣,你又不是特別的。」
拳頭不知不覺間漸漸攥緊。
「流浪也是吧?因為無法面對所以選擇逃避,不負責任地離開,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吶。」
雖是一貫濃重鼻音的慵懶口吻,吐出口的話卻猶如利箭。
「…住口。」
「啊啦啦猜對了?原來事實也不過如此。」
「你懂什麼?!」
還未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之前,身體卻先一步行動了。冰室辰也倏忽伸手抓住紫原白色工作服的衣領,力度幾乎能將他的上身扯起,然後順勢就是一拳揍了過去。
突然而來的衝擊令紫原瞪大眼睛呆若木雞。
「對喔!我是為了逃離所有人才選擇出走,因為我受夠了,活在天才背後邊陪笑邊被刺盲的日子,這個答案你滿意了?」
眼前這副歇斯底里的抓狂表情,恐怕紫原久久都不能忘記。
冰室自嘲著,為何會被相識剛一周的陌生人無聲無息地察覺到自己內心的動搖,且毫不留情地攻擊踐踏,招致現在失控的僵局。
連跟隨多年的義弟都做不到的事,他輕易做到了。
一定是因為,他也是「那邊的人」吧。
「……像你這種一帆風順得到神幸運眷顧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吧。」

下午,當劉偉辦完事回來的時候,店子已經關門了。
僅僅推開門迎面而來就是異常冷清的空氣,跟街上的溫度反差太大令劉不禁打了個哆嗦,再瞄了瞄趴在甜點櫃上正製造不爽氣場的紫髮巨人糕點師,就知道魔王大人又犯病了。
在群眾間能稱為「夢幻之店」,其一原因就是閉店時間不可理喻全由店長心情而定也為人盡皆知,但這次的情況看來相當糟糕,因為魔王大人把甜點櫃裡自製的蛋糕全部吃光了。
而另一位店員亦不知所蹤。
「怎麼阿魯?誰把魔王惹火了?」
紫原不情不願地將頭抬起來,只見右邊臉頰紅腫成一塊,摸上去火辣辣的。
「蛀牙?就說別吃這麼多甜…」
「不對啦!是被揍了。」
「咦?!竟然有人敢對大魔王動手!!還真有膽量啊…等一下,難道揍你的那個人是…」
「對,就是混蛋室仔。」
紫原咬牙切齒地鬧著彆扭,一氣之下又打開了巧克力的包裝袋大嚼起來。
「外表真看不出阿魯…原來冰室是個衝動派呢。不過,會向你動粗也肯定是因為你跟人家說了過份的話吧阿魯。」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怎知道他的反應居然那麼大。」紫原把巧克力全倒進嘴裡,將腮幫子塞得滿滿的「只是…可能稍微有點過火…」
「不是稍微吧,每次惹怒你的人可都有跟我哭訴,被你精神攻擊得回天乏術。我都替冰室可憐阿魯…」
嘴嚼的動作倏忽停止。
「這麼匆忙身上肯定什麼錢都沒帶吧。」
巧克力包裝袋掉在地上。
「行李、證件…連地圖都沒有,搞不好會迷路。」
紫髮巨人糕點師重新挺直了腰。
「法文也不太靈光,真危險阿魯…」
工作服都沒換,紫原敦就用難以置信的速度推開門跑了。

5.
連爸爸都沒用拳頭揍過我,更別說從小到大被身高嚇唬得退避三舍的人們。
臉頰還紅腫一片,紫原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般在車水馬龍的路上奔跑,四處張望,幾乎把所有黑髮的男人都瞄過一遍,但仍不見那個背影。
瘦削,卻不懦弱。
小只,卻在平均值以上的身高。
看起來總覺得非常寂寞,但回頭卻會露出微笑。
以為走近了,伸手卻發現原來遙遠得根本抓不住。
紫原沿著他曾經提過的地方都走一遍,人潮滿目的火車站、遊客駐足的香榭麗舍大道、華燈初上的凱旋門…茫無頭緒地尋找。

這麼的一個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即使突然又消失其實亦並不奇怪吧。
就算明天再見不到他,也沒什麼好悲傷的。畢竟有些人注定只能當個過客,來去匆匆短促一隅,萍水相逢最後各走各路,相忘於歲月。
那為何還要去刻意尋覓。
紫原那雙傾力創作精美甜點的大手,撫摸胸口因跑動而跳躍得砰砰作響的心臟。
大概是因為。
那張忍耐到了極限,卻再也流不出淚水的臉。
不甘地對神的戲弄作出無聲控訴。
絕對無法拋下不管。
而且,不想再看到他露出那副表情了。

「神」啊………
紫原仰天長嘆,倏地想到他可能還會去的另一個地方。

塞納河中的西堤島東側南岸。
矗立於日暮黃昏的夕陽之下,既宏偉又如這個城市般精緻華麗的哥德式建築,尖塔頂端宛如通往天之庭園,飛扶壁上的石像鬼在天邊燃燒,多重的拱門與人像雕塑足證鬼斧神工,中央瑰麗的圓形窗花就是畫龍點睛靈魂之所。
叫人沒法形容的澎湃撼動,紫原敦卻無暇讚歎,他穿過遊人急步從空曠的廣場步入莊嚴美麗的巴黎聖母院,讓他亦能舒展身體高聳入雲的十字拱頂散發寧靜的氣氛延伸至主教堂。
柔和溫暖的黃色燈光微弱地照耀主教堂排列整齊的木色長椅,腳步聲劃破安祥寂靜的神聖空氣,步行於長椅中央悠長的大理石走廊上的兩米巨人廚師,令零碎坐於兩旁的遊人都不禁目瞪口呆。不過幸好時候不早在聖堂觀光禱告的人非常少,紫原敦不消一會兒就找到那個背影。
他一個人坐在前排的長椅,凝視眼前十字架上的神子,彩繪玻璃折射進來的光芒映照在他的頭頂,為原本黑色的髮尖染上了虹色。
沒有回頭,可紫原知道就是他。
彷彿被孤獨溢滿無法在陽光下融化的堅冰,精細得感覺不到血液肌肉的側臉,他既不是在雙手合十向神禱告哭訴,亦沒有在怨恨咒罵神的不公,就這樣純粹地仰望著。而自己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聚焦在那個人的身上,無法控制。
臉龐上沒有顯露特別激烈的情緒,然而眼瞳卻出賣了他,難怪總要用瀏海蓋住。
紫原終於安心地鬆了口氣。
也許又會被揍一次,但還是決定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身邊。

被巨大陰影遮蔽了眼前光線,冰室辰也這才回過神來,坐在身旁的人是紫原敦,那個被自己一時怒火揍了還要出來找他的倒楣甜點師,連工作服都不換就氣急敗壞地四處跑,臉上的紅腫還沒退去可見拳頭的威力多強。
即使如此,他找到了他。
然後這麼若無其事地坐在身旁,對著聖母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冰室驚訝地瞪大眼晴,將視線從莊嚴的聖壇轉移到他的身上。剛好四目交投對視一會,又不好意思地眼神游移。
那瞬間猶如觸電般悠長而短暫,簡直不可思議。

「…你相信嗎?」
二人陷入片刻沉默,最後紫原抓了抓頭,慵懶的聲音在教堂內激起回音。
「相信什麼?」
「神。」他用手指向面前的十字架。
冰室緩緩地搖搖頭。
「那你來幹嘛?又不是祈求,就只看衪。」
「…我想問衪,既然擁有主宰一切的力量,為何還要釘在十字架上,可惜他聽不到。就算聽到,他也沒有回答我。」冰室自嘲地笑了「那敦呢,你相信嗎?」
「零食才是正義~」紫原舉高手臂伸了個懶腰,對眼前的教堂失去興趣地站起身「回去了…跑了一個下午我好餓。」
冰室卻沒動身的意思。
「為何要來找我?就算我消失了,對你也沒關係吧。」
「怎麼可能沒關係啊,室仔你是笨蛋嗎?」
紫原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不耐煩地伸出手捉住冰室,直接把他拉起轉身就走。
安靜地任他牽著步出主教堂,冰室凝視被那雙大手挽住的手腕,還有走在前面寬闊的肩膀,皮膚滾燙得似是在燃燒。
不久之前才被說成是騙子,胡鬧彆扭揮拳相向的兩個人。

「而且…你為什麼能夠找到我呢?」
無論如何拚命掩飾都能被他一眼看穿,甚至逃到哪裡,他都知道。

夕陽在地平線上發出最後光亮,染紅河畔的涓涓流水與兩岸的歐式建築,天空快將被星夜穹蒼取代,街燈下拖著長長的影子邁著小步走了好久,冰室突然停了下來。
「敦喜歡做甜點嗎?」
「啊啦啦?算是吧,做著就忘記時間,而且還能吃吶。」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做出美味的甜點,那你會覺得怎樣?」
「大概蠻困擾呢…因為除了這個,我好像什麼都不會做。別人做的蛋糕雖然也很好吃,但還是最喜歡吃自己做的。」
冰室一笑,倚在藝術橋上扣滿了鎖的鐵欄柵,俯瞰日落的河濱。
「這種事敦連想像都不會吧。因為你擁有的是強大的天賦,且不會無故消失。」冰室把玩著一個個被妄想能鎖緊愛侶的人扣在這裡失去自由的鎖,邊無奈地吁了口氣「我呢,就像敦喜歡做甜點一樣,以前可是很喜歡打籃球。」
「籃球?」紫原揚眉。
「對。要說喜歡的程度,就是為了籃球連死都可以吧。小時候就好喜歡,當時身邊還有個義弟一起打籃球,和熱心教我們的師傅,在美國過著每天被籃球充滿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段時間真的很快樂,義弟總是在我身邊轉,嚷著要我教他籃球的技巧,然後又一起去胡鬧探險…作為年長的哥哥,覺得被倚賴很有成功感。」
紫原從口袋摸出了一根美味棒,撕開大嚼起來。
「真好啊,我小時候個頭就很大,都沒什麼朋友。」
「以前我覺得,如果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永遠就好了,但現實當然不可能。」冰室遞了手帕給他,繼續說下去「有一天我如夢初醒地發現,自己在籃球比賽輸給他了。原來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跑到我的前面,早已經不再是倚賴我的義弟。」
冰室伸出手,攤開,再攥緊。
「我不相信這是事實,拼命的去追趕他,可是隨著年歲增長天賦的差距就愈發明顯。最後我終於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然後承認他真是籃球天才,而我即使起步比他早,熱愛打球付出再多的時間和心血都贏不了。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妒嫉,內心湧現許多黑暗的想法,可恥到連自己都覺得醜陋…」
晚風撫慰著融於夜色的黑髮,長時間藏在瀏海下的眼瞳若隱若現。
「大學後看著他被選拔進NBA成為職業球員,平步青雲地完成了夢想。我卻望塵莫及永遠都沒法走進去,認清自己只是個平凡人後決定放棄。可是每天近距離感受著殘酷現實與抑制自己的妒嫉強顏歡笑,當個早已名存實亡,遲早被嫌棄的義兄令我疲憊不堪,無地自容。」
「所以逃了?」
冰室點了點頭,無力地笑起來「很無聊吧?因此一直都不想說。」
突然卻感覺到被溫暖的大手輕輕婆娑,摩擦著眼角下小小的淚痣,冰室一怔。
「我覺得這樣的室仔,並不討厭喔。」
「…咦?」
「比起最初的偽裝,果然還是現在的室仔更好吃~」紫原咧嘴笑了「就這樣露出真實的表情不是更輕鬆嗎?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強啦。」
冰室突然鼻頭一酸,哭笑不得「我怎麼變成食物了…」
用力捏了捏那張白晢得似乎快掉淚的臉蛋,紫原不顧冰室的抗議掉頭就走「這樣就扯平了~哎,快點回去啦肚子好餓!」

沒有被發現吧?
剛才一瞬竟湧出好想把他的心永遠鎖在身邊的念頭,絕對是腦子哪裡不對了。
只有橋上的同心鎖看到,紫原轉身偷偷捂著火熱的臉。

6.
今天紫原比平日起得更晚,間接令在他房間裡打地鋪的冰室很傷腦筋。
「敦,已經晚了喔!今天不用營業嗎?」
「…嗯?夢見巧克力工廠了,今天休息吧…室仔別吵我還想再睡一會兒…」紫原迷糊地拋下一句就不耐煩地躲在舒服的被窩裡繼續零食樂園的美夢。
咦…只是這個理由就能不開店了嗎?!冰室汗顏地呆立在地,又忍俊不禁。看看現在時間尚早他也沒睡回籠覺的意思,今天就替敦悠閒地煮個早餐好了。
雖然沒有自己最拿手的西式泡菜,但用野菜和調味料也能做出好吃的沙拉。把面包烘乾後塗上滿滿敦最喜歡的巧克力醬,然後撈起衣袖開始烤三文魚吧。

「……怎麼回事?」
「啊,敦你起床了。平日都是你負責早餐總覺得太過意不去,今天休息日就由我來煮吧。」冰室從廚房探頭,一大早就閃爍燦爛笑容「快行了先坐下吧,別看我這樣料理還是不錯的。」
…真的沒問題嗎?紫原拉開椅子趴在桌上凝望穿著圍裙埋頭苦幹的冰室出神,腦海又湧現出奇怪的思緒來。
這樣的室仔好像專屬於我一個人般。
如果一直都可以這樣就好了。
「久等啦!」只是不消一刻,冰室端來的早餐卻將紫原美好的願望徹底粉碎。
幻想果然跟現實相距甚遠,紫原不禁頭痛。
「室仔…這是什麼?」
烤焦了半邊的太陽蛋、完全不知怎麼形容賣相的沙拉,還有似是胡亂配上香料醬汁的魚塊,大概只有烤吐司和熱可可才最平易近人。
「冰室氏秘製早餐!」
「這賣相吃完真不會拉肚子嗎…」
「放心啦,雖然樣子不好看但味道有保證,相信我吧。」冰室已經率先開吃,紫原也只好咬緊牙關奉陪到底,將最奇怪的沙拉先閉眼吞下去。
「啊啦啦…這種味道…」
竟然還真不差,紫原又試了試其他的東西,味道很新奇幾乎從沒有試過,可是配搭起來意外地好吃。
「沒錯吧?配調醬汁可是我的強項!」
「味道是好,只是如果賣相能改改就更好吶。」紫原將塗滿巧克力醬的香噴噴吐司大口咬掉「話說回來,室仔有什麼地方想去嗎?今天非常空閒所以買完食材後可以帶你去逛喔。」
「不會給你添麻煩嗎?」
紫原一時語塞,明明剛才的確想睡一天就算,可是看到那張笑容燦爛的臉又有點坐不住了,想想去和他一起遊玩製造點回憶感覺也不賴嘛。
「沒啦。就是順便,我也想逛。」
「其實我通常不會特意去找景點觀光啦,畢竟體驗生活更重要。」
「但既然來到巴黎什麼都不逛豈不是很虧,總會有想去的地方吧,哪裡都行給提議嘛~」
冰室眨了眨瞪大的眼睛,心頭一陣久違的溫暖。
這大概就是紫原敦對待別人溫柔的方式,嘴巴從不承認只會直接的行動。
「敦真的好可愛呢。」
「在說什麼啦!」
紫髮巨人甜點師倏地紅了臉,冰室忍不住大笑出聲。
「謝謝你,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看看登上的第一輛公車去哪裡,就到那裡吧。」

遊戲結果對紫原來說,還真此料不及又有點苦手。
觀光的第一站,乘上的公車竟然是去人潮滿患的羅浮宮,不僅遊人小偷都非常眾多擠得水洩不通,當好不容易經過廣場中央巨型的玻璃金字塔成功進場,裡面又淨是藝術雕塑和油畫,一點能勾起他食慾的地方都沒有。
倒是同行的冰室逛得很愉快,且更像是他帶領紫原遊覽。雖然二人都沒多少藝術細胞和知識,但最聞名的收藏品還是知曉的。先是去了看名匠鬼斧神工的雕塑,再去滿目紀錄著各處中古歷史的油畫走廊,猶如回到過去輝煌的模擬皇宮,最後當然少不了遠遠觀賞傾世的蒙羅麗莎。
「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好看啊?而且感覺毛毛的…」
「聽說無論走到任何角度觀賞,都能看到她對你微笑。」
「鳴嘩好可怕!這真不是校園七不思議中音樂室畫像看著你笑的怪談?不過吶她的笑容跟室仔有一拼,都這麼神秘搞不好你跟她是親戚吧。」
「我的笑容哪裡神秘啊…」
紫原終於忍不住叫嚷著離開,對他而言能在美術館待兩小時已經是奇蹟了。吃過補給的美味棒和三文治,二人立即又跑上另一輛路過的公車開始第二站看運氣的隨機之旅。
這次紫原的願望達成了,途經的露天市集菜場在林蔭下放滿一籃籃整齊排列的新鮮蔬果海產、面包起司、果醬餡餅和烤肉。這次輪到他領著冰室四處找吃喝,在香氣與熱騰騰的蒸氣之間遊走,將戰利品就地全部吞吃入腹。
「這裡的可麗餅真不錯…敦你來過嗎?你對市場的食品分類非常了解嘛。」
「那當然了~我超喜歡吃這裡的覆盆莓菓派,有時間而剛好碰著開放就會來溜一圈。這裡可不是天天有擺賣的喔,室仔你真走運。」
吃飽後這次冰室提議換乘地鐵吧,閒暇地在地底鑽了一圈隨意出閘,迷路於市房的石板小巷,旋轉木馬坐了一圈又一圈,柳暗花明直達瑰麗優美的凡爾賽花園,欣賞宮殿雕像與噴泉樹林。
「巴黎真的很漂亮呢,到處都是古老宮庭和藝術園湖,且生活節奏非常悠然自得,跟洛杉磯和日本的繁華不一樣,雖然小偷多了點。」
「誒…你還在介意嗎?室仔果然很記仇,真不能得罪吶。」
「當然的吧,就因為錢包不見了我才如此狼狽。」
「我倒是覺得不見了也不賴嘛…」
「也對,正因為失去錢包我才能遇見敦…這就是因禍得福吧。」
紫原偷瞄了他一眼,又別過臉去,耳根通紅。
這舉動逃不過冰室的眼睛,明白其意思的瞬間心臟突然砰砰跳動亂了節奏。
不妙。
「那…那個,敦你還有什麼地方推薦嗎?」
「這個時間啊…」紫原仰望萬里無雲漸入暮色的天空,歪頭想了一回就拉著冰室的手馬上動身了「去夏佑宮吧~天氣很好應該非常漂亮,今天人應該也不太多。」
「那裡有什麼特別?」
「既然難得來到巴黎一定要去的地方。」

當踏進夏佑宮的平台上,冰室就驚訝地撲上前去揮動雙手,然後拿起照相機忘我地瞧出現在眼前矗立於藍天下金光閃爍美輪美奐的艾菲爾鐵塔拍照。
「我還真忘記了來巴黎必去的鐵塔…!想想能來到這裡觀光真是奇跡!」
「對室仔這種旅行毫無計劃的窮光蛋來說,的確是奇跡啊。」
紫原帶他離開夏佑宮悠閒地邁著小步吃著面包跨過落日的塞納河往鐵塔走去,一如他預料雖然不少觀光客但沒花太多時間就能購到門票。冰室還茫然地一邊抬頭仰望華燈初上的鐵塔,一邊問他「我們…要上去麼?」
「雖然和東京鐵塔很像,但是俯瞰的風景可完全不一樣呢。」紫原咧嘴一笑,贏過冰室的成功感令他飄飄然「待回別因太漂亮宏偉而害怕喔!」
傾斜的電梯穿過千絲萬縷層層交錯的鐵塔中心,攀升得愈來愈高心情也愈加興奮,終於到達最高的戶外瞭望台時深藍色的夜幕已徐徐降下,如星河般繁多閃亮五光十色的巴黎市中心夜景盡收眼底一望無際。馬路上熙來攘往的車輛、白天曾經到此一遊的羅浮宮和所有地方、連延綿悠長的河畔也彷彿變得渺小,在黑夜綻放璀璨迷人的光采。
「這麼俯視眾生的話,感覺世界就像模型般一手就能掌握。」冰室玩味地把手指放在腳下變得小小的凱旋門上,附近車輛的光芒正在不停歇地轉動。
「我是覺得好像星星啦。每一顆星就代表著一個小小的夢境…這裡是甜甜圈的夢,那裡是美味棒的夢,還有蛋糕、巧克力、糖果…」
「敦的幻想力還真高,so cute!」冰室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對比之下,世界明明那麼大,我們就算無力渺小也覺得能被原諒的感覺呢。」高空清勁的晚風陣陣吹拂而至,托著頭的冰室沈默片刻道「真羨慕能在這裡紮根的敦,有一個能認可自己能力的地方,可以在這裡生活追求理想,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幸福。」
啊啊。看著如此醉人的美景,卻開始黯然哀思的室仔,又再次露出那副表情。
彷彿下一秒就能哭卻無法流淚,受傷的微笑。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哭出來啊?
好想,好想讓他變得幸福。

紫原第一次有著如此強烈的希冀,想守護一個人,然而要怎麼辦他卻無從入手。
「…我也,很羨慕室仔吶。」
「羨慕什麼?」
「放下包袱出走的勇氣,去體驗世界的氣魄,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到的事。好想去吃盡所有美味的食物,但畢竟就算是我,咖啡廳的工作都不能隨便放棄啊~」
「那只是因為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安身之所,亦沒有期盼等待我的人。」
「如果有的話,你會停留下來嗎?」
冰室倏地瞪大眼睛,紫原咬著唇認真地問。
漫長而難堪的相對無言。
「……大概,不會吧。」
紫原懸空的心撲通一聲,沉了下去。

洛杉磯算是我第二個家鄉,那裡的食物份量很大,無論是薯條還是漢堡都大得令人難以想像,所以敦去到的話肯定能吃到飽。
中國地大物博,而且最多美味的食物了。不知道劉有沒有告訴過你,中國菜千變萬化得叫人目不暇給。我最喜歡點心了,做得精緻又好吃,不過熱騰騰的包點和麵條都好捧,跟日本的拉麵味道完全不一樣,甜點也是一絕。
俄羅斯就是酒,因為天氣冷得不行總是要喝酒保暖,他們也最喜歡喝烈酒了。馬來西亞和泰國相反,一年四季都熱所以水果非常聞名,想起那個有尖銳的刺和臭味的水果真是難忘,想不到這麼好吃,真想讓敦也試一次。
印度就是咖哩吧,他們很喜歡辛辣和香料的調配,他們的咖哩非常刺激跟日本的甜咖哩很不同,而且味道也很濃郁。
沙漠、高原、森林和世界最高的山峰都還沒去過,如果有機會的話真想去,風景一定很美吧。
世界很大。
世界上每個人過的生活、知識與喜好、環境和宗教都不一樣,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相同的,所以每個人都是特別的個體,都值得認可與尊重。
所以室仔還想去更多地方看看嗎?
對。也許走到盡頭,就會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每夜睡前,冰室總會將自己流浪的所見所聞像說故事般告訴紫原。什麼地方的零食好吃,什麼地方的人非常熱情,在路途上遇過有趣的事看過的美麗風景,一直閒談直到不敵睡魔為止。
可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靜謐的深夜,紫原竟睡不著。蜷縮巨大的身體凝視躺在地上已熟睡的黑髮青年。頭髮睡得凌亂長年遮蓋的眼睛若隱若現,月光下臉龐更見白晢,喜歡踢開被子的隨意睡姿,卻非常安靜沒有半點聲音。
眼前是毫無防備的冰室。
紫原不禁裹著被子悄然下床,輕輕將瀏海撥開,完整的容顏浴在明月夜下。
心跳加速。
婆娑著眼角下的淚痣,睫毛掃過他的指腹,久久不能自拔。
這意味什麼,紫原終於知曉。
然而眼前人還會在此逗留多久,他不知道。
要怎麼做才能將他鎖在身邊。他不知道。
一想及此,心就鈍痛。
紫原小心奕奕地低頭閉上眼睛淺淺一吻,嘴唇在碰到柔軟溫熱的唇瓣瞬間貼合又迅即分離,心臟驚惶得幾乎爆裂又意猶未盡,觸感盤踞在腦海深處。
還不夠,好想要。
可是也知道,不能夠再深陷下去了。
因為他終須有離開自己遠走高飛的一天。

7.
當冰室察覺到不對勁,已是數天後的事情。
首先是發呆的時間變多了,然後是蛋糕和甜點出產數量上的減少,賣相和味道雖然沒有變化,但從廚房裡傳出的嘆息卻愈來愈頻繁。到最後更開始將做好的蛋糕丟掉,還甩下「室仔你幫我去尼斯買巧克力吧」這種狠話支開了他。
來回一趟這海邊的城岸,就花了三天的時間。
只是不見三天,心裡卻毛毛躁躁地不安起來。擔心他有否乖乖吃飯,零食會否吃得太多,不會無故閉店吧,還有蛋糕做得順利嗎,心情好起來了嗎…
一個人寂寞嗎?
抑或,還是繼續鼓著腮焦急地皺著眉頭,把甜點吃掉又不滿地搖搖頭呢。
如果可以的話,想用手指截他的臉頰,撫摸他的額角抹平眉心,用美味棒餵食。然後吃他做的精緻蛋糕,他做的豐富早餐,他煮的米飯和甜蛋卷。
聽他一聲一聲撒嬌似的「室仔」。
滿腦子都被紫色糕點師擠滿的冰室,嘆了一口氣。
搞不好是他覺得我很煩,已經厭倦了吧?
是自己先任性地入侵對方寧靜的私生活,這點他還是有自知之明,可是…

怎麼竟變得不想離開他。
好想見他。

久違地推開咖啡廳的門,一如所料沒有營業。室內連燈也沒開更別說空空的甜點櫃了,只能看見廚房的活門透出一絲光亮,証明店主還在埋頭苦幹。
「敦?我回來了。」
推開活門,滿目都是只吃了一口的蛋糕和甜點,馬卡龍、焦糖布丁、起司蛋糕…賣相漂亮卻全都被主人可憐地置在一旁或棄於垃圾桶。紫髮的甜點師正穿著白色工作服,在鍋爐旁彎下高大的身軀攪拌著濃郁的巧克力漿,完全沒有察覺冰室的呼喚。
他沒有回頭,可是他知道,一定又在皺著眉嘆息吧。
冰室欲言又止。

巧克力在鍋裡溶解成甜稠的糖漿,用力攪拌便散發出誘人香氣,查看著熱度的紫原漫不經心地皺眉,並將適量的淡奶慢慢傾倒進去,讓顏色被漩渦吸收後逐漸變淺。
明明眼前是一大鍋巧克力,他卻沒有半分想吃的慾望。
攪拌著糖漿時他想的不是下一個步驟是什麼,量度淡奶份量時他想的不是口感如何調整,溶解巧克力時他想的不是怎樣做出甜蜜與香滑的味道。
室仔今天的床舖也是空的,或許不會回來了吶?
早餐做多了一份,發現時才記得室仔不在,做得豐富卻食之無味。
其實室仔調配的醬料真的很好吃,如果他再做一次沙拉就好了,即使賣相糟糕。
平日總會見到室仔跟滿桌的女人歡快閒聊就覺得很不爽,現在看不到心裡卻空空的。平日總會聽到他用悅耳的聲音應對著客人,邊向廚房偷懶的我叫喊甜點賣光了,用自豪的口吻說得好像是他的功勞般敦促我幹活,真臭美。
他在世界各地搜羅的風景名信片還霸佔我的書桌,他那傷痕累累的行李箱還擱在房間的角落。換洗衣服褶好茶杯放妥,零食櫃子放滿存貨也貼上勸告字條,在不知不覺間室仔把的家裡所有東西都染上他的味道,咖啡杯牙刷衣服還有空氣。
室仔喜歡喝苦到不行的黑咖啡,但仍會幫我泡最喜歡的甜可可。
室仔高興時會捂著肚子大笑,惹火他時會毫不留情抓狂,看似冷酷安靜有時卻會衝動得一根筋,笑點莫名奇妙又囉唆得保護過度,而且到現在還是籃球笨蛋。
被他枕著睡過的手臂,被他摸過的額髮,被他依偎過的肩膀,嘴唇殘留的溫度。
最後,全都會消失吧。
室仔,室仔…
紫原試了一口巧克力醬,舌頭瀰漫可可過量的苦澀味道。
煩躁地抓亂頭髮,正想將糖漿全數倒掉,卻發現冰室就坐在身後的桌上將被他放棄的蛋糕一口一口吃掉。
呆立半晌。
「…室仔你回來了。」
「對啊,可是敦太專心沒留意我,所以我就不客氣了。」冰室邊說邊大口吃。
「等等啊室仔!別吃這些蛋糕,都是失敗品根本不好吃!」紫原漲紅了臉。
「不對啊明明都很好吃,丟掉太浪費了!」冰室阻止他企圖伸出的大手,保護手上的起司蛋糕「而且三天沒吃敦做的東西就整個人變得奇怪了…感覺無論吃什麼都比不及你做的一塊小圓餅,真是可惡啊。」
「這麼害羞的話都能直接說出口室仔你才可惡!」
「竟然想把蛋糕都丟掉的你更可惡,這明明都是你努力的心血。」
「連自己都覺得難吃的蛋糕怎麼端出去啊!」面對冰室步步進迫,紫原投降似的趴在桌上「這樣的失敗品你都覺得好吃嗎…」
「敦做的都好吃!」
紫原的臉紅得發燒,幸好沒人看到。
「…笨蛋室仔。」
「你到底在焦慮什麼?」
再爭辯下去恐怕沒完沒了,紫原猶疑片刻還是選擇和盤托出。
「師父的好朋友說想試試我的手藝,希望訂制一個特別的蛋糕…可現在的狀態根本不行啦!所以──」
「所以就支開我,現在還放棄了?誰之前跟我說只會逃避的人是最不負責任啊。」冰室下定決心地撈起了衣袖,走到料理台前「敦,來做蛋糕吧!」
「啥?饒了我吧…」熱血衝動的室仔要出現了,一看到就覺得頭痛。
紫原賭氣想溜可是被冰室扯住了衣服動彈不得。
「要是沒自信的話,那我就和你一起做。」冰室正色地道。
「就算我放棄也跟你沒關係吧?」
「怎可能沒關係!因為埋頭苦幹地做出精緻美味甜點的敦,我真的很喜歡啊…」看不見紫原現在的表情,冰室只能輕輕靠在他寬闊的後背,用悶悶的聲音傳遞給他知道「一定可以做到,只要是你的話…我是這麼相信著。」
背後的熾熱體溫漫延至血管,心臟因強烈牽動而刺痛。
真是受不了了。
一旦被你無條件地信賴,就覺得雙手又能充滿力量,多奇妙魔法。
「……真是拿你沒辦法,」紫原將頭髮束成馬尾,撈起袖子「我就奉陪到最後吧。」

開始準備材料製作蛋糕時紫原就後悔了。
他深切地體會到冰室這個外行半吊子的威力,無論是攪拌奶酪和雞蛋四處飛濺的豪邁作風,還是不按份量比例出牌的隨意,連最基本的味道配搭都全不注重,只是一味豬突猛進地勇往直前。
這對紫原此等高階的甜點師而言本應該是災難,可是與那個人在一起胡鬧的時候,就覺得無論成果如何都不再重要了。糾正他的姿勢,在背後手把手地一起攪拌著面糊,告訴他怎麼將空氣擠出來,什麼形態才是成功,適當時候加上適量砂糖,時間控制上的重要性。最重要當然是構想出理想中的口感與花款,然後一步一步地將腦海中的結晶變成現實。
「起司要金黃色的,再灑上雪白的糖霜,切下去裡面的奶油又香又軟。」
冰室閉上眼眸肆意地讓幻想奔馳,紫原用手搓成相等模樣,看著烤箱中作品漸漸成形,香氣四溢,烘培完成後在手裡將朽化為神奇。
做蛋糕真是非常快樂吶。
想著想著就好想吃,空腹的飢餓感令大腦更清晰地推算下一步驟。裝飾依然貫徹冰室的天馬行空隨意混搭,笑聲不知不覺間充滿了窄小廚房。
「將雜莓這麼堆起來再配上眼花繚亂的巧克力果然好厲害的樣子!」
「哪裡厲害了,室仔你的審美觀真讓人不敢恭維…」
成品絕對稱不上漂亮,甚至根本不能拿出去鎖售,可是和腦內所構思的感覺分毫不差。金黃色起司包裹著柔軟的甜奶油,戰戰兢兢地用叉子切成一塊,吃下去就如漫步雲端一樣。
啊啊,好好吃…
嘴角自然地翹起幸福的弧度,滿足地又吃了一塊,柔軟香甜的味道在口腔擴散。
那就是用自己雙手創造出來,自己想要的東西。
紫原一如以往把腮幫用奶油塞得滿滿當當,雖從沒表露有多滿意,但冰室知道他的狀態已經回復過來了。
「我就說吧?一定能夠做到連敦都覺得美味的蛋糕。」
「…室仔少臭美了,大部分功夫都是我做的吶。」
冰室笑逐顏開。
「所以敦做的甜點果然是世界第一美味,千萬不要放棄啊。」
「這…也太誇張了啦~」
「至少在的我眼中是世界第一。」
拿著叉子的手停止動作,看著那張笑臉就好想把他緊擁入懷。

好喜歡你。
喜歡到不知怎樣才能說出口。

紫原伸出手,將他正想放進嘴裡的蛋糕搶過來,一口吃掉。
突如其來的近距離令心臟無可救藥般砰砰跳動,連自己都聽得到的響亮聲音,冰室呆愣半晌後將叉子上殘留的半勺奶油悄悄舔掉。
比砂糖還甜膩的間接接吻。
明明不喜歡甜食卻如此眷戀的,他的味道。

8.
為了採集那個特別訂制的蛋糕的材料,現在他們正身處於法國南部的阿維儂。
被紫原用「方便使喚」的理由強拉來充當助手的冰室,一踏足這河岸古城就不禁興奮起來。跟繁華而霧雨紛紛的巴黎不一樣,阿維儂是樸素兼陽光充沛的城鎮,悠閒的節奏與繽紛美麗的浩瀚花田為世界聞名。
步出火車站後就被熱情的當地花農所照顧,坐上包車向鎮內的修道院出發。花農是紫原一直有聯絡的朋友,知道他們前來後便準備好了一切並作為導遊帶領觀光,而代價就是紫原下廚製作晚餐和甜點。
修道院位於藍天白雲下的小山丘上,白色的建築群在陽光照耀下奪目神聖,初夏的和暖微風陣陣吹送,空氣中充斥著獨特的植物芳香。
「這種香味…難道是…」
「啊啦啦,原來室仔還不知道這裡最出名的是什麼嗎?這個也是我們今次來的主要目的,蛋糕的材料吶。」紫原牽著冰室繞到修道院的後方,一大片瑰麗芬芳的紫色躍入眼瞳,薰衣草整齊地隨風搖曳琳瑯滿目。
「這裡還有個比較為人熟悉的名字,普羅旺斯。」
擁有世上最美麗的薰衣草花田的地方。
「…好漂亮。」
「這裡還不算真正的花田啦,只是給旅客觀光的小型種植場,品質其實很普通。之後我們會駕車去更南邊的平原,那裡的花田才是滿山的一望無際喔。」
整片鮮艷芳香的紫色,漫山的薰衣草田。
冰室一直沈醉在幻想之中直到吉普車沿著悠長的公路通往更廣闊的平原地帶,最初還能看到城鄉和建築物像走馬燈般流逝,但沿路的風景變得愈來愈空曠,最後就餘下兩旁高大的林蔭及一成不變的草原和農田,一直延伸至水平線的遠方。
「我好像看到…葡萄?!」冰室將整個腦袋伸出車窗外感受著初夏的涼意,挾帶陽光與清甜味道的風輕輕撫亂他的瀏海。
「等等,室仔你好危險!」紫原拉扯著他返回車座,伴隨的是駕駛席上花農豪邁的笑聲「這裡的葡萄也很聞名,所以釀酒莊比便利店更多喔!」
「我知道了!敦來的另一個目的是為了喝葡萄酒吧?」
「…室仔你果然是笨蛋。」
經過大半天長途車程終於在黃昏之前到達他們住宿的農場房舍,被青色藤蔓爬滿的磚瓦平房卻是連酒莊和磨坊都有的自給自足小天地。
一路上的顛簸縱使疲憊不堪但對紫原來說空腹才是最大的折磨,所以他急不及待地衝進廚房就地取材,用最原始的天然農作物就能輕易地烤出美味的薄餅與佳餚,配上冰室得意的特色沙拉和香淳的葡萄酒,就成為一頓豐盛的晚餐。
時間不早天色卻才剛入夜,爬上屋頂可以看到滿天的繁星,跟隨著固定的星軌緩慢轉動彷似旋渦,晚風吹送著空氣中沁人的薰衣草香,寧靜而安祥的夜。
躺在夜空的被褥下舒服得眼簾也漸漸變重,不敵酒精的紫原總覺得輕飄飄得快要飛上星河,然後被躺在身邊的冰室嘲笑著。
「飛不起的只會往下摔喔,以敦的體重應該會把地撞成個大洞。」
紫原不禁打了個哆嗦,報復地將身體整個壓在冰室身上。
「放心吧我會先把室仔撞下去的,現在就試試~」
「哈哈住手,好重!快起來!」
冰室拚命想推開眼前那座不動的大山,可紫原卻捉住他的手腳動彈不得,額碰額的時候才意識到二人的身體緊貼在一塊,連溫度與氣氛都變得奇怪了。
好想將眼前的人弄得亂七八糟,攻破越過他的防禦,然後徹底地獨佔,將他吞吃入腹。那樣就所有人都不能從手上搶走他了。
紫原對竟抱持著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震驚。
明知道不可能的吧,室仔不會答應的。
硬闖強佔雖然並非不行,可是…
「…敦?」
「開玩笑的啦。」紫原慢慢放開了冰室的手,又躺回原本的位置,頭痛欲裂。
一旦動手,如履薄冰的曖昧關係就會徹底完蛋。
而且唯獨傷害他這種事,絕對不做。
咬緊牙關地抑止酒精影響下迷糊的衝動,他選擇直接讓睡意入侵自己。
冰室低沉悅耳的聲音卻在耳邊響過不停。
「敦,睡著了?」
頭髮被他冰涼的手揉亂,好舒服。
「老了的話可以來這裡生活啊…那麼多好吃的環境又舒適。」
室仔現在一定是笑著吧,即使看不到但他就是知道。
「簡直就是仙境,真想賴著不走呢。」
「…那就別走…」
紫原的大手輕輕地撫摸扣住他的指腹,緊貼的髮絲糾纏撕磨在一起,瞪不開雙眼地用含糊的鼻音悶哼央求。
「別走好嗎…室仔。」

…好。
無聲的回應,身旁的他卻恐怕聽不見。
真是的,差點就忍不住要破口而出答應他了…冰室用手掩著眼睛。
明明是帶著仇恨與醜陋情緒踏上被迫逃離的旅程。
明明是個心胸窄小又麻煩頑固的我。
卻被你理所當然一樣地溫柔對待,單純地依賴著。
黑暗中,彷彿在發出救贖光芒般的你。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可以被允許嗎?

天邊泛紅的曙光劃破短促的夜,大地迎來朝氣蓬勃的早晨。
睡到自然醒後悠然地打開閣樓的窗,卻舉目遍地都是沐在晨曦雲彩間鮮豔奪目的紫,彷彿連眼眸都被染了色。
即使屏住呼吸也能滲透皮膚洋溢空氣中的醉人芳香。
身體先一步作出行動,舉腳就跑進了一望無際的花田間,晴空萬里藍天之下肆意盛放的細小紫色花朵,卻長滿了整片山野平原,將世界徹底地染上了它的顏色。
漂亮、純粹、混合冷靜與熱情之間的顏色。
踏足這個國度擅自闖入的咖啡店,巧合地遇上的那個人,屬於他的顏色。
而那個人,現在也就站在這片與他相同的顏色之中,仍然是彎下巨大的身軀俯拾著相同顏色的花,樂在其中般微笑地享受著風吹過他相同顏色的額髮。
啊啊,不能言語。
果然是令人初見便無法忘卻的紫色。
只需稍為深入就被暈眩得神魂顛倒的紫色。
也許早已沉淪愛上這抹紫色卻渾然不覺的自己。
突然好想,好想,呼喚他的名字。

「敦。」
一聲,一聲地呼喚。直到站在薰衣草之間的他回眸,抱著花咧嘴一笑。
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二人相隔既近還遠的距離,瞇起眼凝視彼此。
「就這樣站著,不要動。」冰室微弱的聲音隨風傳遞到耳邊。
「室仔?」
「讓我永遠記住這刻的情景,一輩子…直到老去。」
冰室溫柔地笑了。
「我吶,在旅途中看過許多美麗的風景,亦遇過許多不同經歷的人們。」
「相逢與離別,一路如此重複著。我還以為,再沒有什麼能夠撼動我了。」
「那就是我一直所追求的強大吧,我這麼認為。」
「但不是的。」
冰室攥緊衣角,強忍顫抖的雙腳。
「敦,謝謝你。讓我看到這樣的風景,我真的,很高興…非常的,」
即使是渾身帶刺的我,死皮賴臉的我,橫蠻無理的我,虛假醜惡的我,也可以把那番話說出口嗎?
「非常的喜歡。」
總是毫無保留地相信著我。
「一開始還以為又被安排站於天才的腳下,神絕對在戲弄我吧,可是…」
不管走到哪裡,都能找到我。
「能遇到你,我真幸運。」
如何努力地堆砌蒼白的字句都無法向你表達的心情。
「突然覺得當初選擇出走這件事情,原來是對的,真好。」

心臟彷彿被暖烘烘的東西填滿,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什麼事都不用做,站在我眼前的你在這裡,僅僅如此便足夠了。

然而紫原卻默不作聲只邁開一步,就把阻隔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徹底破壞。
強而有力的胳膊本應可捏碎手中的所有,現在卻溫柔地撫摸他眼下的淚痣。
「室仔喜歡薰衣草嗎?」
「喜歡。」
明明站在紫色花海中笑著的你,才是最漂亮的風景。
「…那也,喜歡我嗎?」
「…咦?」
初夏洋溢芬芳的風呼嘯而過。
冰室錯愕地瞪大眼睛。
乘勢彎下腰,低頭就將嘴唇貼合於他微微張開的唇瓣,將一切可能的答案都霸道地吞沒。溫熱柔軟的觸感如棉花糖融化舌尖,片刻分離後又再緊貼吸吮,摩擦,啃咬,喘氣。
感覺到鼻息交錯的灼熱,紫原軟膩的輕聲在香甜的空氣中迴響。
「我喜歡你喔,室仔。」
由臉頰到耳根都紅得發燒,卻終於說出口了,心跳急促鼓譟隱隱作痛。
喜歡、喜歡…最喜歡你了。
如此呢喃好幾遍,又再吻向毫無抵抗的雙唇。舌頭互不相讓地糾纏交疊,缺氧的昏厥令貼合的嘴唇更用力爭奪彼此的空氣,來來回回逐漸加深。
任理智與自尊皆被強大的力量所吞噬,最終選擇放棄了掙扎。
冰室緩緩地輕閉雙眼。

肩膀被什麼沉重的東西依偎著,長長的頭髮刺得脖子癢癢,火車富有規律的轟隆聲音重複地奏出安眠交響曲,如搖籃般搖晃使人昏昏欲睡。窗外一成不變的農原景致與悠長的回途路軌延伸至遠方,只有微風帶動身上殘留不褪的薰衣草花香,才能證明之前去過的地方發生的事並非虛幻夢境。
他身上甜膩的奶油味道與跟自己相同的花朵香氣。
高出一大截的巨型身軀卻無意識地靠著他熟睡起來,發出孩子般的夢囈。
甜甜圈好吃、美味棒萬歲、巧克力工廠……還有室仔。
夢裡室仔拿著那個傷痕累累的行李箱,瞧他揮手漸漸地愈走愈遠。
啊啊,別走。
紫原皺著眉,無力地呼叫他的名字。
室仔。
室仔…
眉心被溫暖的東西撫平皺紋,然後是臉頰、耳朵、細碎輕啄,最後落在嘴唇。
雪花般輕柔的吻。
一定是被他緊抱得頭昏腦脹,才會在車箱裡毫無顧慮地吻下去。可僅是輕輕一碰就心跳加速,自己也肯定已病入膏肓。
吶,如果沒有終點站就好了。
如果能這樣行駛直至永遠的話,即使知道是夢也不想醒來。
冰室自嘲地搖了搖頭。

不快點下定決心的話,自己恐怕就再捨不得離開了。

9.
咖啡廳的廚房裡,傳出一陣沁人的清澈香味。
打開烤箱的門強烈的薰衣草芬芳撲鼻而來,在熱騰騰的海綿蛋糕放上混合香草的淡紫色奶油與覆盆莓裝飾,小巧精緻卻芳香無比的蛋糕,終於在甜點師巧奪天工的手上完成了。
用叉子切了一塊品嚐,完全合乎想像中的夢幻味道,紫原滿足地又吃了一口。
這個就留著和室仔一起吃吧。
打定主意的同時,廚房的活門倏忽被粗暴地撞開,本應外出送貨的店員卻拿著比蛋糕更大更多的食材回來,令紫原嚇得目瞪口呆。
「室仔你搞什麼啦…?」
「為了慶祝特製的訂單取得大成功,今晚我來下廚開派對,好好期待吧!」冰室一邊將買回來的材料逐一分類,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擅自決定了。
「誒…這是值得期待的事嗎…」想起之前曾領略過的冰室氏料理,紫原不禁冒起冷汗。
「我會做敦最喜歡的沙拉,還有烤魚、咖哩、餃子、蘋果派…」
「我也來幫忙吧,室仔想吃什麼?」
冰室歪頭想了想後又有點難為情地道「那個…第一次闖進來時你煮的是米飯甜蛋卷兒童套餐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吃…」
紫原揉了揉冰室的額髮,現在想起那一天的雨夜似乎已經過了好久,卻其實只是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事。
和室仔一起生活的時間,原來如此短促。
「那我來煮吧。」

眨眼間就過去了,根本不夠嘛。
還想和室仔去逛街吃甜點、旋轉木馬一圈又一圈。
還有一起做飯,雖然室仔下廚技巧總是很粗糙賣相又糟糕,但打打鬧鬧真的很有趣。彷彿只要有他在,即使配上簡單的蛋糕和咖啡,什麼料理都會變得很好吃。
然後睡前故事也有許多未曾說的,漂亮的地方、人間的美味、不同的風俗…要是聽累了就給室仔晚安吻,相擁而眠直到天亮,互道早安迎接新的一天。
喜歡的話就開個突然的小派對,米飯烤魚蛋糕甜點堆成滿滿一桌,葡萄酒小酌幾杯當然不少薯片零食,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吃飽後我洗碗盤你抹乾淨。
室仔微笑地揉著頭髮的樣子,室仔努力地做菜的樣子,室仔生氣時咄咄逼人的樣子,室仔傷心時欲哭無淚的樣子…室仔幸福地,吃著我做的蛋糕時的樣子。
好可愛,最可愛了。

「敦,有件事必須要跟你說。」

一直,一直…
如果能就此走到永遠的話──

「一路以來謝謝你的照顧,我決定明天…就走了。」
冰室放下毛巾,悶悶的聲音劃破沈默寧靜的空氣。
只餘下洗手台的水聲咕嚕咕嚕地鼓譟著耳膜。
滴答、滴答……
紫原轉過身,將束著馬尾的髮圈拿掉,紫色髮絲隨意地散在脖頸。
「行李收拾好了?」
啊啊,早就知道這天遲早會來到的。
「日用品和乾糧,記得先補給好喔…」
既然沒有生氣的權利,也不用覺得難過,和平時一樣就行了。
「錢的話記得放好啦,再被人偷錢包的話,可不會這麼好運氣了。」
聲音不要顫抖,拳頭也不能攥緊,鼻酸的話強行吞下去就好。
「……要好好保重喔,室仔。」
「敦…」
求求你別再喚我的名字,好嗎?
不然我怎麼捨得說再見吶。
紫原低下頭,推開廚房的活門,消失在冰室的視線裡。

只有再見這句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啊。

關上房間的門,把零食肆意倒在地上,一包包撕開張口就塞滿嘴巴,甜的咸的辛辣的混和在一起各種各樣味蕾刺激大腦,可卻完全吃不出什麼味道。
平時回味無窮的巧克力、玉米濃湯味美味棒,都似是被奪走了味覺似的。卧室內的床舖與名信片、行李與咖啡杯,明明現在還鮮活地存在在這裡,記載著這寥寥無幾的時日。
不過是一個多月而已,在人生中所佔據的時間恐怕亦微不足道。
既然早知只是來去匆匆的過客,何必傾注真心,在結束時徒增悲痛。
真是個笨蛋。
也許他根本就不當一回事吧。
紫原蹲在門前,將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需感覺到身後敲門的聲響與震顫,卻不為所動。

「…敦?你在生氣嗎?」
門後是冰室焦急的聲音。
「果然在生氣吧。」
「才沒有!」
「明明就有,」冰室將額頭碰上門板,不死心地叩門。
「口是心非的孩子,鼻子會變長的喔。」
「就算變長了也不用你管,何況我又不是小孩子!」紫原將臉埋在雙膝之中,鬧彆扭地吼道「我知道的…是覺得被我吻了很嘔心吧?還是和我在一起覺得很困擾吧?怕我有一天會忍不住推倒你,不喜歡的話就直接說好了!」
「就是太喜歡,我才不得不離開。」
紫原倏地瞪大眼睛。
「敦說喜歡我的時候,真的覺得好幸福…可因為太幸福了,竟然萌生出不想離開的念頭。」看不見那抹紫色的高大身影,這次終於能夠用言語傳遞給他了。
好想告訴你啊。
一直一直都,好想讓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心臟總是噗通噗通地生疼,不在身邊的時候就很寂寞,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明明應該拒絕所有人的入侵,不需要多餘的累贅與情感拖垮自己,至今都是這麼孤身地走過來的才對。所以這種感覺至今都從未曾體會過,其實我好高興。」
「覺得幸福的話就別離開,一直陪著我啊…室仔你到底害怕什麼?」
紫原抓了抓頭髮,現在還真恨不得馬上把阻隔他倆的門打開。
「可是我吶,曾經被非常重視的義弟超越了吧?過去的回憶告誡著我,若現在喜歡上別人的話,也一定不會得到好結果吧…付出過真心,卻只能看著珍惜的人漸漸遠去,妒忌與不甘令自己變得醜陋無比,我如此的恐懼著。」
咬緊牙關,叩著門的手指都麻痺了。
「以前也天真地認為,只要快樂地在一起就好了吧?可不是的…無論是親情也好愛情也好,愈強烈的感情和愛反而只會令二人受傷。人和人之間靠得太近的話就會不自覺地互相依賴、埋怨、指責、妒嫉…將原本的熱情逐漸磨滅,化為憎恨。」
捏緊掛在脖子上作為警惕般的戒指,金屬的觸感摩擦著皮膚擊起痛覺。
「欠缺冷靜的沈澱與時間的沖刷,衝動只會令愛變成傷害對方的武器,愈重視就傷得愈深…我啊,沒辦法想像假如被敦傷害的話自己會變成怎樣,大概…會變得不再像自己吧。」
冰室咧起嘴角苦笑。
「這麼懦弱又膽怯的我,真的可以嗎?」
一門之隔的彼岸,紫原緊握著門把,卻使不出力氣將它打開。
要解決的問題明明有很多,迫得他走投無路的誰?
是我吧。
是我的自私。
如果他覺得寂寞的話,就陪在他身邊。
如果他覺得冷的話,就給他溫暖。
如果他害怕的話,就給他能夠相信的勇氣吧。
「…可以啊。」
那如果,他要離開的話──
「你走吧。」
冰室驚訝地眨了眨眼,退後一步。
「我絕對會證明給你看的,這不是一刻的衝動。」力氣從心臟通過血液湧至手腕「而是之後的人生,我都只是想要室仔,僅僅只要你一個人。」
把門推開。
眼前的他,眼角下的痣已被淚水浸濕,沿著臉頰滴落衣襟。
終於能夠讓他哭出來了。
紫原輕輕用手撫上冰涼的皮膚,溫柔地將眼淚拭去。
「謝謝你…放我離開。」
因為已經下定決心了,不做傷害他的事。
「如果這是室仔所希望找尋的東西,那就自由地去吧。」
「…我希望能夠去更多地方經歷更多東西,能夠找到自己最喜歡的方式快樂地活下去,變成即使喜歡的人在身邊也不會輕易傷害他的,更可靠更勇敢的人。」
嘴唇情不自禁地貼在一起,渴求般互相啃咬吮吸,靈活的舌尖挑逗交纏地攪動於齒間,融和的唾沫在分離瞬間拉出煽動的細絲。
「啊啊,我知道喔。」

既任性又愛逞強、既衝動又害怕受傷的你。
在冷靜與熱情之間搖擺不定,相互矛盾的你。
正因為是這樣的你,我才會無可救藥地喜歡。

懸空地橫抱躺在床舖,用力地緊緊相擁,明明力度大得骨頭都在悲鳴,卻如此渴望融合於他的身體裡。體溫在阻礙的衣褲消失之後從皮膚與肌肉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將寒冷的堅冰瞬間溶化。溫暖的大手游走於肢體之間,似有若無地仔細撫摸著每一吋,猶如對待珍而重之的甜點般親吻輕啄。
然後將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枷鎖解開。
熾熱的空氣隨著愈加急促的喘息逐漸升溫,月色下雪白床單被十指緊扣的雙手擠壓拉長了皺褶,汗珠流淌於被枕化為小小的水點。喉嚨被劇烈的快感驅使下發出無法想像的甜膩呻吟,腰肢不斷配合著抽插的速度猛然扭動。交合點被粗暴地摩擦進出滾燙得幾乎快要燃燒,清晰感覺到巨大而火熱的東西填滿貫穿空洞的錐心痛楚,蠢蠢欲動地被身體深處所全數吞沒。
毫無隔閡的距離與溫度,心臟貼上心臟互相噗通地叫囂合奏的聲音。
彼此都在活著、存在、相愛、碰撞的證明。
肉體與心靈相連結合的喜悅令他熱淚凝滿眼眶,雙手不禁抱緊眼前那寬闊的背,抓住他凌亂的紫色髮絲輕輕婆娑,果然最喜歡沉淪在那鋪天蓋地的紺紫之中。
把我徹底地染上,屬於你的顏色吧。
即使伴隨著疼痛,也請毫無保留地入侵、獨佔、在我身體上留下痕跡。
啊啊,好喜歡…好喜歡…為何會如此喜歡你。
他在他耳邊淺笑低語。

敦。
嗯?
呼喚我名字啊。
室仔…
就算走了,也不要忘記我。
出軌的話就算是室仔我也會捏爆掉喔。

用最脆弱的地方互相包裹刺傷,撫慰彼此最敏感的深處,情熱在一浪接一浪攻勢下攀至最高峰,手心與體內被滾燙的慾望充滿,滴落。

即使將來去到世界上每一個角落,我都會把照片寄回來。
啊啦啦,記得把好吃的也拍給我看。
要好好的收藏著吶,在我們都克服重重困難後,直到我回來為止。
嗯…再見了,室仔。
再見了,敦。

一定要回來喔。
一定會回來的。

10.
所謂的愛。
大概就是一場突然而來,沒有退路也毫無把握的賭博。
拿什麼憑藉才能證明眼前的你是廝守終生的另一半,抑或萍水相逢的過路人。
到底該在乎天長地久,還是甘於曾經擁有。

唯獨時間,能給予答案。

11.
位於塞納河畔洋溢著一片紫色芳香的小小咖啡廳中,放滿精緻蛋糕的甜點櫃旁的牆壁上,貼著世界各處不同地方的留影。
春來是枝頭滿開的燦爛櫻花。
夏至是碧海青天的椰林樹影。
秋去是漫天飛舞的片山紅葉。
冬末是冰天極地的皓皓白雪。
頂端的高山、無際的沙漠、廣闊的平原、喧囂的繁華。
彷如將微型的世界地圖收納一樣繽紛多彩,令不少人嘖嘖稱奇慕名觀賞。
隨著年月流逝逐漸貼滿空白的照片唯一的共通點,大概就是相中總拿著美食的黑髮青年的微笑吧。

綿密的雨點淅瀝淅瀝地劃過窗外玻璃,留下串串晶瑩剔透的光暈軌跡。
準時將店外的吊掛門牌輕輕換上「close」。
將店裡的咖啡杯與淡紫色碟子放進洗碗機,吃完嘴邊的草莓味百奇。
清理已完成一天使命變得空空如也的甜點櫃,一邊將刻意留下來的焦糖布丁一口吃光。
咖啡機及洗碗機發出清潔完成的訊息,然後隨手撕開了一包薯片。
廚房開始傳出米飯淡淡的香味。
時針走完了一圈,響起悠揚的鐘聲。

伴隨著,是門外傳來的,突如其來的,叩門的聲音。

他隨手解開綁在後腦的馬尾。
咖啡店的門,嘰啊一聲打開了。



Bonsoir, ATSUSHI.
我回來了。

題目 : 黑子的籃球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tag : 黑子的籃球同人文紫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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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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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捨得UPDATE這裡了ww

現在出沒於以上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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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名手配

名前:Starmoon

★產地:香港

★渣寫手渣畫手、被工作蹂躪的大齡腐神、王道潔癖病患者、吐糟及痴漢成份有、不定期潛水

★特長:挖坑不填、腦殘、花痴、毒舌、S屬性

 

★坑★

 

NEW★MSP&月光雞、OL&OLHK、櫻桃魔法

 

★OLD★殺戮天使、寶石之國、YOI、棋魂、十二國記、NARUTO、封神演義、CCS、鋼鍊、春風物語、純情羅曼史、夏目友人帳、空之境界、黑子的籃球

 

★坑CP★

 

NEW★G4/Tinngun/Heartliming/登神

 

★OLD★春牧春(OL)、冬巡組(寶石)、ZR(殺天)、維勇維(YOI)、光佐(棋魂)、爾豆(鋼FA)、壬宵(隱王)、星昴(TB)、驍泰(十二國)、野弘(純情)、真三(春風)、鼬佐(NARUTO)、田夏(夏目)、焰愁(裏僕)、火黑/紫冰/青黃/綠高綠/劉福/降赤(黑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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