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棋魂)九星-第九十三局

(長篇/棋魂)九星-第九十三局

曾經,我們是盲目感傷於過去的遺憾,沉淪在自我哀痛中的迷路者。
我們都曾在這黑白的幽玄之間混亂迷失,跌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恐懼黑暗。
曾經,我們是懷有滿滿自信,渴望在這廣闊的世界間展翅飛翔的雛鳥。
可是這世界的暴風雷雨粉碎了我們的夢,原來現實和夢想的距離是多麼的遠。
曾經..我們一同走過的叫人懷念的歲月,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回不來了。
我們長大了嗎?我們失去的,得到的,為了什麼,為了誰..我們卻都已經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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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星●=====○第九十三局:我們的明日●
我們擁有了過去,珍惜著現在,就是把握著我們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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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機場內,在遠方飛來著地與將離地向遠方飛去的,浴在陽光中閃亮亮的鐵鳥在繁忙地不斷升降。踏入初冬的空氣挾帶著略微刺骨的寒意,但天空卻是一片閃爍美麗得如天海般的藍色,令人不禁幻想飛翔在這天空上的涼爽快意。
乘著這天邊的一方,當這邊結束了的時候,在那邊也只是另一個開始而已。
「混蛋安太善我告訴你!!這次比賽的結果不等於一切!你這傢伙別得意!!」
在這平靜蔚藍的天空下,竟突然傳出了一把大煞風景的刺耳聲音。
「看來介意這比賽結果的人不是我,而是倉田先生你啊?」
送機大堂裡,倉田無視身旁所有人的汗水與無奈,仍然是這副性子地拉起嗓門跟宿敵安太善吵起來。看他那肥碩的下巴和肚腩在劇烈顫動,彷彿到最後還是不死心,不得不爭吵過才安心「不要再說風涼話了!看你們和韓國隊這幫人一路上笑咪咪的得性還不是在沾沾自喜?!就算你們最後搶到世碁盃的冠軍又如何?!別太得意了,我們的分數可是十分接近的!」
「就算分數很接近,但贏了就是贏了啊倉田先生,接受現實吧!」安太善的心情似乎很好,雖然他經常都是這一副笑臉,但今天似乎笑得特別燦爛。
「我看你這傢伙得意多久!別忘記你們引以為傲的高永夏最後可吃了我們隊給的三顆黑星!你一定笑不了很久的!看我們如何打敗你!」
「似乎看到我們要走了,倉田先生很捨不得我們啊!」
「誰會捨不得你們啊?!你們快點給我跑回韓國去!!」
「這就真的很感謝在世碁盃舉行期間,倉田先生你們的照顧了。來到日本後在比賽進行中我們所有隊員都覺得十分愉快呢!」
「去!別在這裡假惺惺了!我們照顧的可不單是你們韓國呢!要你們滿意?」
要不是緒方老師白了倉田一眼控制場面,恐怕他會繼續邊扮鬼臉邊對罵下去。
氣氛又頓時是嘈吵過後的一片短暫的沉默,但大家最後都不禁微微一笑。
「日本隊就是塔矢你嗎?進藤他怎麼沒來?」秀英瞪大眼睛問道。倒是身旁的永夏在偷偷地暗爽說了一句「幸好他沒來」後,被秀英踩了一腳而陷入劇痛之中。
「進藤他..另有要事,所以來不了。」亮想起了光的「要事」,嘴角又微微地露出了笑容「謝謝你們的指導,這次比賽我們獲益不淺。」
「彼此彼此,我們也一樣感謝你們的照顧。」秀英為還在忍著痛的永夏代為言謝。同伴們早就已經忍不住幾乎要笑出來了,嚴肅的送機告別場面顯得再不傷感。
「我們會一直期待著再跟你們對局的機會,一定會來臨的。希望到那時候你們所帶給我們的震撼會比這一次更甚。」高永夏終於止住了痛楚,依然是那副強烈尖銳感覺的眼神微笑地說道。似乎在這刻已經為下次的碰頭暗暗地下了戰書。
他們一定會再有機會對局,下千千萬萬局精彩的棋局。
因為,他們是彼此的對手啊。
「啊,一定。」亮也依舊地露出面對敵手時認真的眼神,心照不宣的笑意。
就在那難得的時刻..
亮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閃的人影,就立即被她撲倒在懷中!這一剎的舉動嚇得他幾乎亂了手腳。定神一看才發現,果然又是這每次都令自己突然驚訝的少女。
崔金尚不管身旁的所有人震驚得幾乎要掉下來的眼珠,就給了眼前那一向嚴肅的塔矢亮一個大大的擁抱。她的行事作風還是一貫的大膽直率,跟她的棋風一樣時時刻刻都令人苦惱。雖然很驚訝,但感覺也稍稍的有點感動。
「是你令我知道..真正的棋士應該是如何的。雖然之後我可能會有不同的想法,但我還是會努力的!」現在金尚臉上綻放的笑顏的確是她的年紀所應該擁有的燦爛,但她亦有不屬於她的年紀應有的認真與決心「總有一天,我要你認同我!」
那明明還是稚氣未脫的臉顏,但眼神間卻已經漸漸地蛻變,滲出棋士的高傲。
總覺得抱著她的感覺有點尷尬啊..但亮凝視著那雙眼瞳的時候,真的有種終有一天她會趕上來成為自己對手的感覺,不禁忍不住笑了。
「希望這一天會快點來到吧。」
看到亮難得一見的,既溫柔又有點無奈的笑容,一票人的眼睛又幾乎要突出來了。
鬆開了手,金尚也快步地走到小萌的面前。雖然還是有點令人吃驚,但兩個年紀相仿的站在一起感覺是沒剛才突然的如此奇特了。
「下次我們就在網上圍棋決勝負吧,這次我絕不輸給你!」
「我也不會輕易讓你贏啊!」小萌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逃不過她啊。不過跟她下棋也不賴,至少有了她這個對手後,自己想偷懶的話就肯定沒可能了。
因為他們的步跋是不會停止的,無論過去現在將來,始終如一。
「時間也差不多了呢..」秀英把金尚抓回去後看看時計,也是時候到分手的一刻了。想起這次比賽經過了多久的漫長時間與艱難..到現在時間已經悄悄流逝,就只餘下大家都一起共同擁有的,難忘的回憶而已。
然而他們所有人必定會牢記著這段劃上句號的回憶,去邁向屬於他們新開始的路途,繼續在這道路上走下去。
「謝謝你們,請代為向中國隊及棋院的工作人員問好吧。塔矢,請你代為向進藤光轉告:我們之間的比賽還沒有結束呢!所以我們得要牢記著彼此的名字,等待下次再跟你的對局了。」秀英微微地躬身說道。
然後,就是毫不猶疑地轉身,踏步..不再回首地向前。
「大概不用等很久,我們就會有對戰的機會了吧?但那時候的我們,必定跟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高永夏鬆鬆肩,想起這次比賽的冠軍,得來還真是不易啊。
在他的身邊,明明還有這麼多的對手啊..一想及此,內心就不其然地一熱。
「哦?這跟你在來日本比賽前說的話完全不一樣呢!永夏。」秀英吃吃地笑著揶揄他一把「在比賽中不知不覺間就跟他們一起慢慢改變了啊,我也一樣。」
一想到將來還可以跟他們繼續如此地對奕下去,就覺得這種興奮始終比得到的勝利更為令他們覺得高興吧。
「喂,別把我說得像跟你一樣!我才不會因為這班人而改變呢,雖然他們的實力的確是比以前強了,但還不到可以將我改變的地步。」高永夏隨意地笑了,看來毫不在意他們的樣子「而且我還是韓國隊的隊長吧秀英?!」
「難說了啊。說不定下次就到我當大將了呢,我會追及你的,瞧著吧永夏。」
「對啊,這次比賽可是令我眼界大開了呢!我支持秀英的說!」
「秀英好厲害,一定要加油打倒永夏呢!」
「我會像進藤光這傢伙那麼容易被你們打倒嗎?!還是你們想試試?」
「我說啊!還是塔矢哥哥當大將最好!」
「金尚你還說!?剛才你都丟光了我們的臉了!」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吼道。
安太善看著現在互相辯駁無比熱鬧的同伴們,再想起當初第一次組隊時他們小心嚴謹的印象,跟現在還真是天淵之別呢。圍棋果然跟時間一樣能夠令人改變的。
「那麼我們現在,要踏上新的賽程了啊。準備好了沒?」走在前頭的安太善問道。
但大家似乎都無意回答,只是笑著地跨出大步向眼前廣闊的天空邁步──
因為答案早已經了然於心,不用言明了。
目送著韓國隊的身影淹沒在不斷流動的人潮之中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緒方才向站在身邊的塔矢行洋問道「老師,中國隊還會逗留在日本多久?」
「他們應該會多逗留幾天吧,因為他們似乎有很多地方想去。」塔矢行洋仰望著青空..想起這次世碁盃帶給自己強烈的震撼,雖然年紀跟這班小伙子相比已經很老了吧?但比賽中卻正正是他們對圍棋的認真與專注,給自己看到那新一代浪潮衝擊的力量是如何地強大,他們原來已經這麼接近了啊..
而且,因為這比賽及跟這比賽中的人拚出新的火花,結下連繫而漸漸改變的人不止是他自己而已。亮剛才那一剎露出的笑容..給行洋一份有點驚訝又溫暖的感覺。這孩子也在比賽間不知不覺地轉變了吧?他一定從中學到很多寶貴的東西。
無論是跟自己對局,還是跟不同的人對局也好,每次都可以有新的發現呢。
「跟他們下棋,可是令我的心境幾乎年輕了十多年呢。」塔矢行洋閉上眼睛微微地笑了,他是真切地感覺到圍棋之路的浩瀚無涯,及棋士們對之永恆不變的熱忱追求。渴望能夠跟對手一同下出精彩絕倫的棋局,這份執著實在難以令人放手。
「老師你對棋道的追求不是一直都跟年青人是一樣的嗎?」
「就算內心如何希望,我亦已經是快步入年老階段的人了。」塔矢行洋坦然地搖搖頭。亮聽到此話後又不禁一陣黯然..內心是一份沉甸甸的重感。
「不過,我現在是看到..那班年青人已經有跟我們一樣的棋魂了,他們超越我們是遲早的事情,我們放手也是遲早的事情。若是他們的話,我相信將來的棋壇及棋士必定會靠自身的力量,發出比任何一顆星更加耀眼的光亮。」
亮緩緩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父親,是在認同他嗎?
當然現在的父親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般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髮,細心地教導自己去下棋,去勉勵自己了。但這番話就如輕輕的手,撫摸著亮的額角..
從你下定決心步入棋士道路的那天開始直到現在,這份努力大家已經有目共睹。
所以今後要繼續努力地向前奔跑,直到走得比任何人都更高的境地。
「不過要放手,的確是比去伸手更加需要勇氣去做到的事情。」一行人步出了機場大堂,一陣天邊的光線罩曬下來,冬日的陽光似乎格外的溫暖「還記得桑原老師在讓賢出本因坊頭銜給進藤時,就曾經說過..要將一直執著的東西放手是一件極需要勇氣和胸襟的事,但放手後可能就更是一片海闊天空。」
「看來現在我還是沒有胸襟去做到這老頭死前所做的事啊。老師,我身邊這小傢伙還嬾著呢,雖然世碁盃過後他是成熟不少了,但要獨當一面還得要一段時間。」緒方托托眼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小萌卻握緊拳頭立即回道「我會努力去變得更強的!所以老師,讓我下棋吧!我想成為像老師你和塔矢前輩這樣的棋士,在這次比賽後我就決定了!我絕對不會對自己走上這道路有所懷疑。」
「小亮成為榜樣了?你想到達我們這地步的話,現在還是先努力吧。」這次倒是緒方有點驚訝了,之前這小傢伙不是說很怕塔矢嗎?現在竟然完全改變了。
小亮卻露出一貫自信溫文的微笑,問道「對了,世碁盃最後一場對局,緒方老師你們私自加開了一局,最後評議如何?還是真的有所懲處了?」
「怎麼會!他們可是高興都來不及呢!塔矢老師對內藤一局簡直精彩得令所有人都看傻眼了,比賽結束後這刻的氣氛啊..到現在還是難以忘懷呢。」倉田先生沉醉在美好的回憶當中,楊海卻無視了他的話直接地道「應該是說要感謝塔矢先生和內藤,下出了這令人驚嘆不已的一局,我們才不至於受到懲處呢。最後也只是收到口頭警告而已。」
但看他們這早已經料到會有此結局的表情,亮才明白..當時的他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吧?因為他們對這一局太有自信了,這一局絕對不會令人失望。
「你們是被很多觀眾讚揚了呢,他們都認為如果不是你們堅持進行這一局的話,那麼這場精彩的棋局他們也就看不到了,這是多麼可惜的事。」
「不止是可惜,簡直是絕對不能錯過!!」倉田立即糾正了。
笑聲不約而同地響起來了,大家的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笑臉。
「塔矢先生對這一局,也應該十分滿意了吧?跟十年前和sai的一局啊,同樣會在大家的心坎中留下此時深刻的震撼..」楊海咪起眼睛地笑道。
略寒的風吹拂著衣領與微微變白的髮尖,塔矢行洋低垂著的視線下是淡淡的微笑。
「有這樣的對手,作為棋士,已無憾終生。」
無論是過去的sai,還是現在的內藤也好。
風拂面而來,亮綠褐色的清澈眼眸變得愈發深邃..看到父親與內藤這叫人讚佩的棋局時,自己亦在想..如果自己跟父親也可以下出如此的地步,令父親正正式式地把自己視為最佳的對手就好了。
如果將來,自己也能夠下出超越這局之境界的棋局的話。
「我將來..也可以跟父親,下出如此的棋局嗎?」
耳邊是風柔和的聲音,還有塔矢行洋低沉的,一字一頓的語句。
「不用等將來,現在也可以。」
誰說一切都要等待將來,不如就現在去做吧。
「而且,你的對手亦不止得我一個吧?」
對啊..
亮想起在自己身邊的同伴,想起在比賽中遇到的對手,想起那些走在前頭等待他們追上來的人們,那些一直在後方緊緊地追及自己的人們,還有一直走在自己身邊的對手..進藤光。他大概已經不單是自己的對手了,還是朋友。
一位不論在自己迷茫,急躁,冷淡,自信,任何時候..都在身邊的朋友,對手。
「不知道他的要事..現在辦得如何呢?」在風中,亮也咪起眼睛笑了。
「也不用說得好像將來沒有機會似的..這次世碁盃最後完滿結束,各國的棋院及這次比賽似乎都受到好評。各方棋院在最後會議時都達成了共識,認為世界圍棋賽絕對有持續再辦的價值,已議決三年後會再辦第二屆世碁盃比賽。」緒方輕輕地點燃了一口煙,呼出的煙霧飄渺地在澄藍的天空中散開。
「世碁盃會再舉辦?這真是不得了的好消息啊!」
所有人都會在遠方各自地踏上自己的新里程,直到那一刻再次來臨吧?
「我們的路啊,無論是棋道還是生活,現在也只是新的開始而已。」楊海的視線掃過澄藍的天空,迎面而飛的是沖上雲端在陽光下閃爍的飛機。
「送完韓國隊的機了?」在同樣晴朗的天空下,青木放下了手中的飲料。
「他們走了。社前輩也回關西了嗎?」小萌從街上跑了過去,氣喘喘地問道「倒是進藤前輩和內藤,怎麼都不見他們?」
「哦..他們啊,似乎也在關西呢。」青木似乎想起了一些東西,不禁輕輕地笑了「那你呢?你又打算如何?你不是曾說過在比賽後回一趟老家嗎?」
「不,我現在不回去了。」小萌搖搖頭,他的臉上已然再沒有任何迷茫,只餘下定決心的笑容,那雙眼瞳也不再輕易流淚了「我現在只想把圍棋下好啊,我想在下一次比賽之前更進一步呢!我決定了,當我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棋士後,我才回去。不過我不是回去炫耀自己的成就,而是想回去教導其他人,去告訴大家,圍棋是多麼有趣的東西呢!」
「聽起來似乎蠻遙遠的啊,不過不回去了你不會覺得孤獨嗎?」
「不會啊,明明在我身邊還有這麼多的同伴。」小萌瞪大眼睛,笑了。
「就算要去走各自的路,我們始終曾經是同伴啊..多遠的距離也好,都是同伴。」青木呼了一口氣。所謂的同伴是能夠彼此信任對方,他可是明白這一點了。
「那現在去哪裡?」
「當然是下棋啦!」
「嘩,才剛結束那累人的比賽啊!你怎麼就跟塔矢一樣的啊?」
「下棋不好嗎?我覺得下棋最捧了。」
小鳥展開了雙翼,向著這天空飛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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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我就知道,這期周刊碁的大標題一定是世碁盃的閉幕!!」和谷看報紙的神情出奇地專注認真,不過下一分鐘報紙就在手中溜了。
「哇!閉幕式時的氣氛真不得了!還有,最後一局太精彩了!」
「對啊,大家都嚇得呆了..這裡還說呢,這是世碁盃中最精彩的一局了!」
「你們..別搶我買回來的周刊碁啊!!!!」最後,和谷終於吼叫了。
今天的碁會所,依舊跟平日一樣的熱鬧。
大叔們還是喜歡一邊休閒地下棋一邊在有的沒的地搭話;幾乎已經成為常客的和谷一伙人,正在跑著叫著地搶奪手中的報紙,就連中學時葉瀨圍棋社的一幫人也串門子得愈來愈頻密,跟和谷他們玩在一塊,熱鬧的笑聲此起彼落。看到他們的舉動的大叔們卻必定得搖頭嘆息,年青人有的就是活力啊!
一直沒變的就只有明和星夜,永遠都只會笑著地把茶端給所有人,一邊靜靜地聽著他們各自的糟吐「要周刊碁的話,收銀台還有幾份啊。」
一言驚醒之下,所有人立即呆滯地停手,鴉雀無聲...
「一幫子都是笨蛋!」河合先生休閒地拿起了手上的報紙,抓了抓一把凌亂的頭髮叫道「不過這一局真是不得了!我一看棋譜就完全嚇呆了,想必當時在現場觀看的感覺一定更緊張震撼吧?塔矢老師和內藤啊..內藤這小鬼,初初見他時還以為只是個跟進藤很要好的小傢伙而已,他竟然這麼厲害?!」
「真是太厲害了..這次比賽完結後,相信棋界再沒有人會不認識他的名字了。」和谷雙手抱胸點頭地道說「半年多前還只是個寂寂無名的新初段,之後擊敗棋界的高手們以全勝入選日本隊升上八段的時候已經很驚人了。在世界賽時竟然還可以一直保持全勝直到最後,甚至以半目贏了塔矢老師!但他開始下棋的時間到現在竟然才一年多!你說,還有人會不知道他嗎?他的名字可是一下子成為棋壇最多人談論的話題了。」
「這樣聽起來的確是太驚人了..」伊角也不禁輕嘆了一口氣「和谷,聽你的口氣好像有點妒嫉內藤呢。」
「我才沒有妒嫉!這一局可是看得我興奮極了,完全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多麼精彩..不過,只是覺得有一點點的羨慕啦。他將來的道路一定很好走吧?」
「這樣想的話就錯了呢。我反而覺得內藤今後的路會更難走了。」
所有人不禁瞪大疑問的眼睛,留心地聽著伊角的苦笑與話語「正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奇異與可怕,將來反而會更難走呢..所有人都不敢和他下棋了,或者說出質疑他、揶揄他的話..又或者大家都用著景仰的眼神望向他了,可是一旦稍有差錯就會令人失望而變得冷漠了,你認為這樣的路很好走?我反而覺得內藤實在很難辦呢..他的能力的確是出類拔萃的,但因此麻煩就接踵而至了。」
「也對啦,他之後的路一定會很辛苦的吧?這樣的路一點都不好走呢。」本田嘆了一口氣,低下頭去「不過我還是禁不住很羨慕他..因為像我們這種幾乎停滯不前的棋士,聽起來也有點灰心呢。不知道那一條路會比較辛苦?」
「總不能一直怨恨著自己走的路不好吧?這樣想的話,不如不做棋士算了!要是選擇踏上棋士這道路的話,走在怎麼樣的路上也都不能說自己比別人辛苦了,因為這是自己選擇的啊!」加賀卻對他們的話有點不屑,托著頭地反駁「而且如果我們只不斷地抱怨著現在的路走起來有多痛苦,這樣對我們的前進還是一點幫助也沒有啊。既沒有幫助又令自己洩氣的想法,你們不覺得很笨嗎?」
「可是總得有點洩氣的啊,我們只是人耶!人當然有洩氣的時候!」和谷向加賀吐了吐舌頭,視線低垂著下去「看到他們能夠下出這麼精彩的棋局,就好想下棋啊!下一局又一局如此精彩的對奕。不過當想到現實是自己的實力不足,只能夠去當觀眾的時候,就很氣自己..難道我就沒有當上參賽棋手的能耐嗎?我不甘心哩!我也好想跟他們一樣站在這台上比賽,雖然要做到這點很不容易。」
「..那,就由今天開始,我們去努力好了。」
所有人抬起頭來,星夜安靜地微笑著「當然,有時候可能會覺得怎麼我們如何努力都不及別人,怎麼自己的路會這麼難走..但其實這只是我們自己的目光狹窄而已。大家的路都有各自難走的地方不是嗎?誰說得上誰平坦誰艱辛,誰幸福誰痛苦..與其只不斷仰望別人在高處而對自己的卻步不前感到洩氣,倒不如現在開始努力去完成自己的路更好。前路上一定還有更多機會啊,就只看你是否能夠伸手把握而已。」
所有人愣了愣後,又不禁會心微笑「由今天開始啊..」
「的確,每個人都有屬於他們各自的路。可能有些是直路,有些是彎路..但都是通往前方的路啊。」伊角啜了一口熱茶,滿足地笑了「說起將來的機會,聽說三年後將會舉辦第二屆世碁盃比賽?雖然遠了點,但似乎可以期待呢。」
「想起那次比賽還真是難忘透極了啊,比賽完結的最後一刻,我都忍不住站起來拍掌呢。如果這種如此令人震撼而感動的比賽可以一直繼續下去的話,對棋士及棋界而言絕對是有益之舉。而且雖然這次比賽日本隊只居第三名,但分數和中韓已經很接近了呢,大家都說日本棋壇又有新希望了!」明咪起眼睛笑了,倒是坐在旁邊的三谷只是哼了一聲「只是進藤這傢伙稍為下得好點而已..」
「你明明就是對進藤光這次的表現很滿意啊!鬧什麼別扭?」
「可惡!看我待回如何在棋盤上痛宰你一頓!」三谷和金子又習慣性地吵起來。
「哈哈,看來圍棋社啊,其實沒有真正地解散呢。因為我們大家心裡始終記得自己是圍棋社的一員啊,雖然那時候拉人很辛苦。」筒井看到過去在中學時代一同為小小夢想而奮鬥的大家到現在還仍在一起,有點感動得揉著眼睛。
「你這傢伙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是這副樣子啊?」加賀揮著扇子笑而不語。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因為其實到現在,原來彼此都沒有改變。
「說起進藤啊,怎麼這碁會所大招牌今天竟然不來下棋了?他可是主角人物啊!我還想在比賽後立即好好跟他慶祝一番的呢。」河合先生的聲音依舊洪亮。
「進藤..我一直都不見他呢,還有內藤也一樣,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記得光跟我提起過,他說完了比賽後要到因島一趟。」明啜飲了一口茶,其他人卻顯得有點吃驚「他去了因島?挺遠的啊!去哪裡做什麼?」
「這小鬼又去因島了?!我記得啊..他十多年前就曾經跟我一起去過因島。去看本因坊秀策的留存來著..好像還在找什麼的,奇奇怪怪!」河合先生搖搖頭,現在聽到光又跑到哪裡去已經見怪不怪了。
「說起來..我們在差不多兩年前也就曾去過因島作棋士交流來著,那時候我還記得,在因島第一次看見內藤。他那時候好像才剛開始下棋,還未成為棋士..啊,好懷念!日子好像不經不覺就過了很久。」和谷不禁感慨了一下。
「的確呢..真的,好像過了很久。」星夜回想起初次遇見光策時那陣慌亂與迷茫,現在卻覺得有點好笑。在更之前的記憶,就當然是更久遠了..
「倒是明啊,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你也一直跟在進藤身後啊。難道你對進藤的感覺他完全不知道嗎?」金子在明耳邊悄悄地咬耳朵,卻令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但想起光每每都在前方回頭,露出跟過去同樣的笑容時,她就覺得..光一定是知道的「只要像現在那樣的距離..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似乎在坐的所有人都不禁暗暗感嘆,連繫著大家的不單是圍棋,還有進藤呢。
「不要說進藤他們了,說說我們吧!你們今後打算如何?」和谷把話題從遙遠的記憶拉回來了,他點點頭自信地笑道「為了証明我要努力向前的決心,我決定之後跟伊角一起到中國棋院啦!總不能一直局限在日本吧?那裡高手雲集,一定跟上次韓國交流團一樣令我們的棋力大大進步的!」
「雖然跟你們一起去很吵很麻煩,但我還是跟上吧。」一直沒有說話的越智終於開口了,一開口卻還是這副討人厭的語氣。和谷他們心裡不禁想『..誰想和你一起去啊?你這越智冬菇!』
「啊!這樣的話,和谷不就可以跟這中國小和谷樂平站在一起?我一直很想看到這景象啊!兩個和谷中間夾著伊角..一定很好笑!」奈瀨一想到這情景就不禁失笑了。和谷卻立即皺著眉叫嚷起來「怎麼我要跟那傢伙站在一起?!!」
「對啊,去到中國棋院如果看見那小和谷,記得拍照呢!我都想見到這樣的情景!」這次輪到星夜笑了,和谷的臉一下子就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紅通通的。
「說起將來的計劃,我好想跟藤崎和星夜一起到韓國去探望金尚呢!啊,當然還有秦姐姐!」在奈瀨沾沾自喜的口中一出現這名字,所有人立即呆了呆..然後,就是大大地吃了一驚「金尚..韓國隊這女魔頭崔金尚?!還有美國隊隊長?」
「怎麼啊?你們好像很驚訝呢。」奈瀨,星夜和明不自覺地坐在一起,想到跟她們遇見相識的經過也就嫣然一笑「最初是我在無意中認識秦姐姐的,她簡直是女性典範!之後比賽中又重遇了,而且星夜也在比賽中認識了金尚,大家聚在一起時才發現真是相逢恨晚呢..對不對?」
「嗯!秦姐姐真是位很厲害的女棋士,真的要多多跟她學習。而金尚她啊..不知多可愛!根本完全不是你們口中說的這回事啊。我們一直聊到不知時間,金尚還說若是我們想去韓國的話,她一定會請客呢!」三個女孩子都同聲地笑著大力點頭,這光芒一下子變得好耀眼..倒是一直處於沉默中的男生們卻一律完全呆掉了,之後背脊就是一陣寒得要命的冷風吹過..嗚,好冷啊!
五個不同性格不同國籍甚至不同背景的女孩走在一起,竟然會產生如此的化學作用。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她們怎麼會都認識的啊?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我..我怎麼突然覺得好冷啊...」
「你們又想說什麼女棋士聚在一起沒什麼了不起的話?哼..我說,我們跟你們有什麼不一樣?我們的下子手勢難道就沒你們好?還是棋藝就沒你們優秀?還是在棋士世界裡就不能容納我們嗎?在棋盤上我們可都一樣是棋士!你們要是一直看扁女生的話可沒好下場呢。」
這下子就覺得更寒冷了..我們明明沒有這樣想啊?!可是一看到她們雙手抱胸露出不屑的眼神及狡猾(?)的笑容的時候,就覺得更雞皮疙瘩了...
「這的確對啦..我們大家在棋盤上都是平等的。」伊角只好忙著打完場。
「伊角!怎麼你就那麼容易屈服在她們之下的啊?!」和谷小聲地囉嗦起來。
「嗯..這個啊..因為,我都有一點事情要告訴大家。」這次所有人的眼神又都集中到伊角身上了,令伊角的臉似乎不自覺地紅了紅,支支吾吾的。
「其實是..各位,我快要結婚了!」
一秒,兩秒...持續一段很長的時間,所有人都呆立當場連表情都完全僵硬了,氣氛突然之間變得異常的寂靜,寂靜得完全跟剛才的熱鬧相反。
「剛才..你說什麼?」
這下子,空氣的感覺更寒冷了...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那也是人生的必經階段啊。」最後竟然由河合先生和一眾大叔們打破僵局,搖搖頭地笑了「小傢伙真是小傢伙,大驚小怪..不過他們都差不多踏入這個年紀了啊?也對..時間可是在不斷向前的呢。」
「也..也對啊。只要我們仍然繼續下棋的話..」
下棋的同時,必定會連繫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所有人。
「我們一起下棋吧!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也好,現在無法預見我們的明天將會如何也好..都不要放棄吧。」
對啊,一起下棋。無論在何時、何地、分隔多遠的距離、看不見對方也好..
就在這澄藍而寬廣,既接近又遙遠的,同一片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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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天空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天藍色。刺骨的風吹動著髮際,冬日溫暖的陽光毫不阻礙地照射著大地,令大街小巷間遍地粉白如綿的雪變得彷彿不再冰冷而更亮白耀眼。這裡看來跟之前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無論是兩年前還是十年前也好,似乎都沒有太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裡依然是平靜的秀策及圍棋之鄉..
「一定要再一次來到這裡的地方..」可是當真正能夠去到的這一剎,卻又有點不知所措..但可以肯定的是,現在的心境跟之前的是有著改變了。
至少現在,不會再執著於能否再找到他了..
穿越了悠長的因島大橋,終於再次踏足到這塊土地上的一刻..內心的感覺卻根本無法用言語表達。有點激動又有點遺憾,帶著過去的懷念及現在的痛心..
「這裡,跟過去沒有太大的改變啊..」
「沒錯啦,也跟十年前我曾來過的時候,沒有多大改變。」
可是,上次踏足這裡直到現在再一次回到這裡,自己卻是完全的不同了。身邊的人亦不一樣了,心情也變得跟過去差距甚遠。這裡,見証著他們的成長與改變。
他們也一樣,都是曾經在這裡相遇,相知,然後就是離別,執著,放開..
「光哥哥!」
還來不及的感慨,眼前的小孩子們已經笑著地跑過來了。看他們一直燦爛地笑著的樣子就覺得,回到這裡簡直就像回到家一樣般的舒服快樂。
「好久不見啊!光哥哥你們真的回來了呢!」光司幾乎用跳的就撲倒在光的懷中,身旁的奈奈卻繼續用這副裝大人的口吻說道「光司,你都這麼大了還要對著別人撒嬌呢..啊,還有兩個有點眼熟的帥氣哥哥!」
在光身後的,還有曾明秀和古弦。
「這是當然的啊,曾跟光司約定的事我一定會做到。」光輕輕地摸摸光司的頭,笑了「你似乎又長高了一點啊。來!快告訴我,你哥哥到哪裡了?」
「哥哥?他在石切神社呢!今天舅舅又捉了哥哥去處理神社雜務了啦。」
「你舅舅還真大膽啊!竟然使喚這個在棋界已經無人不識的大人物去處理雜務。」一想到這裡光就不禁失笑。光司和奈奈卻倒一同不解地歪著頭,問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哥哥以前也經常去神社幫忙的啦。我完全不覺得哥哥今次回來有什麼很大的改變呢,他跟之前一樣啊..只是所有大人都說哥哥最捧了!」
光司提及此就笑得十分燦爛可愛,想必一聽到別人稱讚哥哥就覺得很高興吧?
「對啊,光司你的哥哥真的好捧呢!」光看著也一起露出坦率的笑容,一邊跟他們走在充滿著閃亮的雪與微風中的小路上,石切神社的建築就在不遠處。耳邊卻一直是光司稚嫩響亮的聲音在撒嬌「光哥哥你們會在這裡留多久?今晚也在我們家住嗎?多陪一下我啦!我說呢,在哥哥的最後一場比賽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身邊的所有叔叔都說,哥哥是沒機會贏了,因為對手太強了..」
光愣了愣,大概就是光策處於劣勢的時候吧?也對啊..當所有人看到光策在面對塔矢老師而處於劣勢的時候,應該都會覺得絕望吧?不可能了,因為對手太強了,已經處於劣勢了..在落後的形勢上是不可能追回來了。但是..
「可是我反駁他們了呢!因為我相信哥哥!我相信他是棋士啊,在棋局未完結的一刻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既然哥哥不放棄我也不會放棄..在這樣想之後不久哥哥所下的一子就在棋盤上發光了!真的!我看見了,指尖在發光了呢!」
光及走在身後的明秀和古弦,都略略地瞪大眼睛。
這是屬於誰的光芒,現在的他們已再不會有任何質疑了。
「到最後哥哥真的贏了啦!我真的很高興呢!就算不在東京也很高興,因為他果然是我所相信的哥哥啊!我也好想跟哥哥一樣..做棋士,去下棋!」
「光司..你真的想成為棋士嗎?」光輕輕地抬起頭,仰望青空。
「嗯!我下定決心,要成為像哥哥或光哥哥你們這樣的棋士,無論會遇到什麼困難我都不放棄!因為我也是棋士啊!」光司用力地點頭,那雙炯炯的紫眸在何時開始已經再不會輕易流淚了,他在二人的背後悄悄地變得愈發地堅強。
「光司一定沒問題的。」光司仰望摸著他的頭的高大身影,光的笑容是一如以往的溫暖,尤如冬日的陽光「因為不單是我和光策,在因島上的大家,還有虎次郎,還有佐為..都一定在看著的。」
轉眼間,擁有秀策記念碑及秀策遺留的棋盤,石切神社已經屹立在眼前了。
一下子所有人又變得沉默了,光輕輕地回頭,曾明秀只是在用著那雙眼睛去凝視秀策的名字,那個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名字。
「你..是在這裡遇見虎次郎的嗎?」
「..對啊。」曾明秀的眼神剎那間再沒有棋盤前的傲氣,變得很溫柔「記憶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般..那時候,虎次郎也是在這裡遇見sai的。」
「..佐為他,有跟我說過呢。虎次郎是個比任何人都要好的人..如果現在,還可以相見的話就好了。」光也變得有點黯然..如果還可以的話。
可惜,事實上是一直走在他們身旁的兩個人,現在已經離去,消失在無盡的風中。
「..我們進去吧。」古弦拉著明秀和光,一起跨越那回憶的夾縫之間..
那棋盤,那棋子,那字卷,那一景一物..走在當中,就好像跨過了時間的局限,回到我們再不可能踏入的回憶世界,去回味這份令人難以忘懷的一剎幸福。他好想回來..其中一個原因是想回到跟虎次郎相遇的地方,回憶過去快樂的,一起笑著走過的日子。但另一個原因卻再不是去沉醉在失去的悲痛中,妄想把虎次郎找回來了。而是真正地來,向虎次郎作一個約定..
從今以後,他將會毫不回頭地往前走,再不會沉淪在自我的傷痛中了。
「光策!」
秀策記念碑前,穿著狩衣的光策略為震了震地回頭,眼前是光的笑臉,還有他再毫不猶疑地叫喚著自己的名字。過去的記憶一晃而過..昨日已經消失不見。
讓明秀和古弦默默地走到石碑前,光策輕輕地退到光的身邊,也一同默默地凝望著「..不知道,虎次郎和佐為,現在也是不是在凝望著我們?」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慘了,我可在這裡流了不少眼淚呢..」光有點害羞地吐吐舌頭,在過去的淚花中回望..他長大了嗎?找到自己的方向了嗎?
一定,已經找到。即使是他們也一樣。
撫摸著那浴在薄雪中冰冷灰色的石碑,碑上那個深刻剛勁的名字..那個名字現在不就如此地接近了嗎?可是怎麼卻覺得..他已經離自己很遠很遠了。
眼淚無法阻止地從眼眶溢出來..他再沒辦法去控制自己的眼淚。曾經,他是跟自己多麼接近。朝升夕落不分晝夜,他都在自己身邊一起走著,無時無刻都看到他關愛自己的笑容,他的聲音與冰冷的觸感..就像現在撫摸著的石碑那樣的溫度,曾經他一直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溫度了,因為虎次郎在他身邊。
心,忍忍地抽痛著,那個傷口到現在還沒有真正地治癒,只是一直在心頭發痛..然而他後悔又能夠如何呢?曾經在手中明明緊握著的東西卻突然灰飛煙滅,連自己都來不及去再多看一眼..可是他的痛心與後悔,也再無法挽回什麼了..
到了現在才發現,一切也已經無可挽回,無法執著,無力捕捉。
到了現在他終於再一次站在這裡了,可是留下的就只有眼前的碑石,還有空餘幸福得令人發痛的回憶..他可以做什麼?就只能夠站在這裡撫摸著碑石,去懷念過去一起走過的快樂日子,因激動而流下淚來..
眼淚因內心的激動遏止不了地急流而下,臉上都滿滿是一串串深深的淚痕..然而肩胳上卻傳達著微微的溫暖。古弦的雙手,在輕輕地拍著自己的肩。
「明秀..你為了虎次郎而哭的話,虎次郎一定會露出苦笑的表情。」
虎次郎希望看到的,絕對不是你的眼淚,而是你的笑容。
「我知道的..他走了,而我也沒辦法..去代替他活著..」明秀用衣袖大力地抹乾臉上的淚花,眼睛還是水糊糊的一片,一閉上眼睛淚水又再次落下「可是我就只能夠努力地去走自己的路..不用虎次郎再去擔心我。這是我現在唯一可以為虎次郎去做的事..我只是希望虎次郎可以知道..」
明秀把臉伏在撫摸著石碑上的雙手間,額角頓時是一陣刺骨的冰冷,但他還是安靜地閉上眼睛默念「你知道嗎?虎次郎..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謝謝你一直在過去的路上對我作出的照顧和關愛。可是為著這樣的你我竟然無法做到任何事,就只得一份回憶在自我悲傷的痛恨..對不起。
對不起,到了最後,我始終無法幫你去做一切挽救的事,去為你活著。
「我會一直記著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跟我一起走過的時光。」
現在可以去做的就只有珍惜。比任何人更珍惜這份過去的回憶,及現在擁有的一切..去相信著,你也許會看得見。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會去走屬於我自己的道路,我不會再去逃避痛苦..因為一直地逃避下去,只會令現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東西也消失掉..我說過的,我會成為你心目中的棋神。我會努力去做到..因為我和你是一樣的,棋士。」
風,輕輕地吹過..一陣藍天下風中微微的粉雪飄逸,在光線中閃亮如初。
這是跟你的約定。
無論將來會遇到什麼,都不會忘記這個跟虎次郎的約定。
他們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把握著屬於自己的明日。
「..虎次郎他,必定會活在我們的心中。我們的羈絆會互相連繫著,永遠不會消失。」古弦雙手合十地閉上眼睛,在他的眼睛中似乎隱若可以看到..虎次郎和佐為,一定也在以不同的方式活著。雖然方式不一樣,但並不等於他們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活著有著不同的方式,他們亦必定在以自己的方式去活著。
至少,自己就是他們存在的証明。
「虎次郎他..一定會常在我們的心中呢,只要我們去想念他的話。」
「不單是虎次郎,還有弦..對不起。」
古弦略略地瞪大眼睛,明秀的話一字一句地響在耳邊「之前在我迷失方向的時候,你一直都在想辦法讓我醒覺吧?甚至因此做出了可能破壞友誼的事情來,就只僅僅希望對我作出忠告而已..當時我還對你發脾氣,但你都沒有介意..」
「怎麼會介意?我們是朋友啊。」古弦立即打斷了明秀的話。他從不介意自己的境地將會如何,就只希望明秀知道..因為,在虎次郎離開後,他是唯一能夠去守護明秀的人了。
明秀愣了愣,最後不禁淡淡地笑了「..既然是朋友,就不能只得你去珍惜我。朋友是要互相珍惜的..弦,將來的路,我們都要一起走呢。」
風,還有明秀清晰的聲音..古弦發現自己再無法說什麼話了,就只能笑著。
珍惜著別人,也被別人珍惜著..這是無論如何都覺得幸福的事。
「也許一直以來..甚至直到現在,雖然虎次郎已經離去了,但我仍然感覺到他在守護著我們啊,以不同的方式。」眼光變得愈來愈遙遠,那天邊的距離有多遠呢?可是想起虎次郎曾說過「會一直守護著,永遠不離開」的話,也許他直到現在仍然以他的力量與奇跡去守護著他們,從沒有離開吧?
明秀把眼眶與臉龐間的淚輕輕抹乾,風拂上他的臉頰清爽無比,他的情緒已經回復平靜了,眼神間露出了淚水流過後重新站起來的堅強「弦,我們也有自己必須要自己去走的路吧..必須要依靠自己用雙腳走。只有這樣活著,才活得不後悔。」
「這不是當然的嗎?棋士就是靠自己的雙腳去走自己的路啊。」
不單是古弦,光和光策也不禁輕輕微笑。
「只是,在我們身邊走著的,不會只得自己一個人。我們大家在棋盤上都是一樣的..都只是一顆在黑與白之間的星。雖然路是需要自己去走,但身邊卻絕不孤獨。在你身邊不就有互相依靠的同伴了嗎?其實啊..我們也是同伴啦。」
「我們才不是同伴呢。」曾明秀咪起眼睛,聽到光的話搖了搖頭「我們是對手,是絕對不會相讓的對手。下次必定會再有機會對局吧?我絕對不會再逃避的..下次我一定會以自己的圍棋跟你對戰,而且那時候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強。」
所以,你也不能停步啊。
「怎麼都來當我的對手啊..秀英和塔矢,還有這些混蛋高泡菜,現在又多一個..」光用心地想想,他身邊的對手還真是不缺呢!只要自己的腳步一慢了,他們就不由分說地超越自己,真是一刻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啊。
可是,沒關係吧?在自己困惑疲累的時候,會去替他蓋被,拉他一把的人,還有視他為對手的人,守護著他的人..他是被那麼多的人在珍惜著。
「不過,就正如你所說,我就期待著下次的對局了。」看到明秀再次回復笑臉的一刻,光也不自覺地一同笑著。因為他知道,下次再戰的時候,自己跟他一定也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的對局,不知又會如何呢?
「還有內藤..之前因為我不斷在你身上尋找SAI的影子,而令你困擾了,真的很抱歉。」曾明秀也默默地向光策道歉。自己一時的任性帶給別人多少痛苦和迷茫呢?想起來就覺得那時候的自己一定很可笑「我當然不會在你身上找到SAI了..因為你根本不是他。」
「沒關係。反而現在..是這件事讓我領會了很多東西,這樣的結果也不壞。」光策搖搖頭,臉上是毫不介意的笑臉..正是因為曾經如此地迷失過,現在更令他明白看清真正的自己,還有自己下棋的理由,跟他的羈絆..
他們都是既被圍棋互相連繫著,又彼此互相影響改變地走上這道路,去向前。
「那麼,你們繼續在這裡待著吧,我們出去逛一圈。」光向他們揮了揮手,回到這裡他們想必有很多話想說吧?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正當光轉身邁步的時候,背後卻突然又響起了一把聲音。
「..謝謝。」
回頭,只見在風中,不再流淚的明秀,向自己露出了淡淡而深刻的微笑。
那笑容的感覺很熟悉,一剎間就已經被印在心坎,不可磨滅。
過去對彼此的誤解與敵視,都是因為大家並不了解大家的處境而已。但當誤會化解了之後,倏地頭上就是一片海闊天空..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會對他說「謝謝」了。
「那個啊..但他剛才用普通話說了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光步回到神社中,一臉疑惑地搔著頭。光策不禁用寬袖掩著嘴失笑了「..對啊,他說了什麼呢。」
「可是,看到他剛才的笑臉,我就覺得如果虎次郎還在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想,如果佐為看到現在的你,他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凝望著在眼前虎次郎和佐為曾經一起下過棋的棋盤,那古舊的九星黑線與木紋,就覺得他們一定還是存在著的..他們帶給自己的記憶雖然遙遠並已然消逝,但依然會繼續在這九星中存在,還有..彼此曾經在一起的笑顏。
他們的相遇絕對不是虛構的夢,而是真切地曾經發生過,並且只要一回想就不禁會心微笑的..一同走過的足跡。那段奇跡帶給自己的改變,到現在還是依舊。
「看來你們真的很喜歡秀策曾經用過的棋盤啊!」神社的主持兼光策的舅舅拍拍他們的肩,露出奇怪的神色「不過我還記得小策還未成為棋士前,明明對這些棋盤不怎麼注意的啊..」
「哈哈..因為喜歡看秀策古物的人是我啦!」光笑著地打完場。想起在因島初次跟光策相遇的時候..到現在回想,彷彿就如佐為和虎次郎,還有自己跟佐為,虎次郎跟明秀一樣,這是必然的相遇..他們遇見的一刻,也會一樣嗎?
也許將來,他還會遇見更多不一樣的人,走著比現在更不一樣的路,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莫大的奇跡。不過無論將來如何,他們還是會繼續下棋的吧?
「話說回來..喜歡秀策古物的小傢伙啊,我也曾經遇見過。」舅舅摸摸下巴的鬍子,想著想著地說道「這小傢伙有點古怪,看起來明明對秀策古物很有興趣,但又似乎有點迷茫一樣..他的樣子實在令我想起幾年前的小策啊。這小孩子的名字好像叫..和泉寒月來著!」
沒聽過這名字啊..不過,光和光策相視而笑,拉開了的門倏地灑進了一室明亮耀眼的陽光,在薄薄的雪地上閃閃發亮「不過,要是走在同一道路上的話..我想總有一天會相遇的。」
這就是緣,是必然相遇發生的奇跡。
踏在薄雪的路上,風一陣一陣地輕輕低呼..這條路,曾經是他倆擦身而過的地方,曾經留下他們的足印。但時間拂過而不留半分痕跡,在寒風中隱若地記得..那時候,他曾經踏過這道路去尋找佐為,然而最後卻並沒有找到。十年後,他們也就在這裡初次相逢。而現在,他們還是在一起,走在這道路之上。
「說起來,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是初夏吧?嗯..我記得。那天是五月五日,我走在因島的街道上第一次和你相遇,就大大地震撼了。」
那年那天他明明是帶著沉重而愁悶的心再一次踏足這裡,因為佐為就在十年前的這天消失離去..可是遇見的一刻,卻彷彿突然觸電了一樣,觸及到內心深處那一直沒有結疤的傷痕,令他無法不去在意。
「你記得真清楚啊。」光策吃吃地笑了,白色的狩衣衣袖在白雪的風中飄逸,顯得輕柔柔的「我只是記得那時候的你非常可疑呢,竟然對陌生人說這樣的話。不過卻也是因為遇上你..佐為的記憶,才會覺醒。」
相遇,然後就是驚惶,記憶一下子佈滿整片腦海地慌忙失措,甚至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時候的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與記憶,變得跟佐為一模一樣。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趕我走的嗎?而且之後還一直不跟我見面,害我哭了忐忑了那麼久..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丟臉。」光坦率地笑了。
他同樣地因眼前的人而變得極度迷茫,甚至因此失去了下棋的動力與決意,失魂落魄地去拚命追逐著佐為的幻影..卻因而迷失了方向。
不會再和你見面..這番話現在回想,還是覺得有點刺痛。
「聽起來,我們好像一直都互相地影響著的呢。」
「對啊..如果不是遇見你的話,我可能現在還是執著沉淪於過去的痛苦。」
「我就更甚了。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我甚至不可能成為棋士..」
如果大家並沒有相遇的話..
彼此的線也不可能交會了。
「這樣的話就更談不上遇見大家了。」二人異口同聲地笑道。
一步一步地走到熟悉的海邊,清澄的藍天與海連成了一線般的一望無際,清涼得有點刺骨的海風使勁地吹動著二人的髮端,光策長長的紫色髮絲輕輕飄揚..他摸摸自己腦後的長髮,平靜地笑著道「..我打算把長髮剪掉。」
「咦?為什麼?」光瞪大眼睛有點不解。
「因為我覺得..我已經再沒有留長髮的必要了。」光策在海灘的欄杆上輕輕坐下,紫眸間是清澈柔和的色彩「當初我一直留著長髮,是為了完成母親的願望,把自己扮得跟父親一模一樣,好讓她會記得我..其實我是不敢去正面面對自己吧?只要扮成另一個人的影子,符合他們的期待的話就好了,大家都高興了不就好了嗎?可是我從來沒想過真正的自己是怎麼樣的,一直也以為就算不做自己都沒所謂,就算跟佐為的一樣留著長髮也好..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真正地希望可以做回自己的..」
光默默地凝望著他。
「還記得你第一次看見我穿狩衣時的樣子嗎?當時你是叫我『佐為』的,那時候雖然我也覺得很高興,但內心總是有一點點的失落..不過剛才,你叫的是我的名字呢!我真的覺得好高興,那怕是一點微細的事情也好。因為至少我就是我,我再不用去裝成任何一個人了..而且,我想把它剪下來,剪下了過去的一切約束與迷茫,之後再努力地去走將來的路。」
「短髮的光策啊..也一定很不賴!」光用力地點點頭。
「我記得青木曾經對我說過,正因為我跟佐為太相似,所以這正正就是我和他最不同的地方。現在回想我是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正因為我一直甘願扮演著佐為的角色,這點本身就是我跟佐為在本質上最大的不同。」光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仰望著這片廣闊的藍天「我真笨呢,在跟他對局的時候,我才真正想起來。」
「跟塔矢老師對局的時候?你想到什麼?」
「原來一直以來我所做的事,都不是為了佐為而做的。」
風,越過遙遠的天邊,拂過拍打著浪花的海,在耳邊傳來了海浪的聲音。
「過去的我一直以為,我在意跟塔矢行洋的對局是因為佐為記憶影響的緣故,希望跟他再作一次對戰,這是因為佐為的影響而作出的渴望。可是結果卻完全不是這回事..在對局中的時候我才真正地知道,想跟他對局是因為我想借他的實力間接跟佐為作比較。我想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已經比當初的佐為走得更深。」
光微微地瞪大眼睛「不是因為佐為..那麼我呢?還有佐為的記憶..為什麼你會擁有他的記憶?之前我也曾經問過你,但你都跟我說不知道的。」
「之前我的確是不知道的..可是在對局中我終於想起來了。」光策瞧著光輕輕一笑,美如冠玉「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的。」
光毫不掩飾地點頭「不過如果說出來會令你困擾,我寧靜不聽。」
光策輕輕地搖搖頭..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浮現的是跟光初次相遇時,佐為記憶覺醒的一刻所看見的景象。這景象至今仍然十分清晰..他是看到佐為在九星上下棋的一刻,就浮現了佐為的記憶與性格等等的一切。可是這段記憶原來並不完全..
「記得我說過嗎?以前我曾經發生過嚴重的交通意外,差一點就要死了。可是到最後我並沒有死,只是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就在那次以後,我就開始看見腦海裡有奇怪的幻象。直到跟你相遇之後才知道,原來這是並不屬於我的記憶..」
「但你說那時候的記憶不完全是什麼意思?」
「記憶不完全的不是佐為,是我。」光策瞪開眼睛,樣子顯得有點疑惑卻又堅決「我並不是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擁有佐為的記憶,而是我忘記了。」
光瞪大了他灰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那時候我在腦海浮現的景象,其實是當時傷重的一刻和佐為相遇的景象。」
「啊..光策也曾..跟佐為相遇?!」這次光完全是被嚇了一驚。
光策點點頭,想起那時候..自己在重傷休克暈倒後,世界就變成了漆黑的一片。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地消失,眼前的黑暗將會愈來愈深,自己將會墜進一個完全無法想像的黑暗深淵吧?可是他沒有辦法回去,因為感覺到生命已經快要離自己遠去了..然而自己卻是如此無能為力。
可是,突然眼睛一眨..本來一片漆黑的世界中,閃爍著一點又一點的星雲,在宇宙之間他似乎走到了九星的最中心,而在他眼前也立時出現了一個人..
「是佐為嗎?他怎麼會出現在你的眼前跟你相遇?」光連忙焦急地問道。
「就正如你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跟佐為相遇一樣,我也不知道啊。」光策汗了汗,回想起那個時候,原來正正就是他把自己從死亡的深淵拉回來的。
「那時候我第一個印象就是..這是誰啊?怎麼他的樣子會跟我那麼相似呢?我到底在哪裡..只是隱若知道,自己大概是得救了吧?在星雲與螢火之中,我看見他溫柔的笑臉..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之後眼前就變成了棋盤,而他..就用自己的雙手,去下棋。」
((神啊,感謝你...))
((我再一次..回到了這裡。))
記憶,不斷不斷地洶湧而至..這明明是屬於「佐為」的記憶,可是自己卻好像親歷其景一樣,一思一緒完全陷進去了。當他的手觸摸自己的一刻,所看到的景象,所得到的記憶..還有靈魂。
「好像..跟他的記憶,在此刻開始就已經完全分不開了..」
「但為什麼..你會得到佐為的記憶,最初還好像跟他完全一樣似的?」光屏住了吸呼。
風,揚起了狩衣的雪白衣領與下擺,輕輕地觸摸著飄動在風中微微的粉雪。
「大概本來我應該要死的吧,因為那時候身體明明已經變得冰冷了。可是我被拉回來了,我沒有死去..只是失去了自己的記憶,而得到了他的記憶。」光策在風中的聲音微微地停頓了片刻「..因為那時候,佐為把他靈魂的一半,給了我。」
把殘缺而再沒有生命力的身體拉回塵世,然而那時候自己已經變得一片慘淡的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何方,怎樣才是活著。
((你想繼續活著嗎?))

可是我,即使失去了一切也好,還是想繼續活著。
「..我想。」
繼續活下去,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

「佐為他..把靈魂的一半分開了給我。正是因此我才沒有死去..」天空很藍很清,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自己和另一個人的靈魂已經混和在一起,從此記憶就再也分不開了。
可是當自己再一次瞪開雙眼看見光亮的時候,就只隱隱記得這一片璀璨的星雲..他完全忘記了過去,也忘記了自己得到佐為的靈魂才能夠重生的一切。只是感覺到在自己的腦海之中,一半的靈魂,埋下了無法磨滅的記憶。
只是有時候,記憶蠢蠢欲動..讓他總會看見一些零星的片段。那記憶中的笑臉,一起走過的腳步..跟隨在身邊的,是一個頭上充滿光輝的孩子。
跟他一起笑著,就覺得很快樂..
可是,就是記不起來。
直到那一天,他終於遇見了那個孩子。因此心深處屬於佐為一半靈魂的記憶也隨之破土而出。但回復的記憶其實並不完全,所以一刻間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成了另一個人。是自己嗎?還是已經變成了他呢?這樣強烈地迷茫著。
可是正因為和這孩子相遇後因此改變的命運,現在他才不再有所疑惑..
「那孩子..是我?」光眨了眨眼睛狐疑地問。
光策點點頭,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因為那時候,在佐為的記憶中我第一個看到的人,那個頭上充滿著光亮的孩子,就是你。在佐為的記憶中,你一定是個特別的存在..所以當我跟你相遇的時候,這段記憶也終於因激動的情緒而記起來了。只是還差一點啦..正因為傷重當時的記憶沒有完全回復,所以才會走了那麼多迷茫的彎路啊..」
「不過聽起來真的很奇妙呢!我完全想不到..原來遇見佐為的人,不止我和虎次郎啊。原來還有其他人,還有很多人..感覺到他的存在。」光悄悄地低下頭,被前額的頭髮蓋住了的雙瞳不知不覺間凝滿了淡淡的淚水。
以前總覺得,佐為一定很孤單吧?是自己令他走進這孤獨的境地嗎?他並不單是為了佐為離自己而去所以痛心,因為自己令他離開的緣故而感到自責。更深一層的痛楚,是一想到如果現在的他再沒有任何人在身邊的孤獨,但自己卻無法去做任何事的時候,就覺得很痛..很想去到他那裡去,而已他又在哪裡呢?
可是,他原來並不孤獨的啊。
至少不止得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光用雙手抹乾了凝在眼眶還未落下的淚,他怎麼又會流下眼淚了呢?自從佐為離開自己的一刻,他就開始每每禁不住眼中的淚水。這都是因為自己心中的空洞所流溢出來的淚..可是現在,他流下眼淚的理由卻再不是因為自己的空洞了吧。
回望,他似乎在眼淚與時日流逝之中,漸漸學會以自己的雙腳去走路了。
「也許佐為早已經知道,我會跟你相遇亦說不定。」光策輕輕地挽著光滿是淚水的雙手。光倏地抬起頭來..
((你之後一定會和他相遇的..))
他?他是誰..我會和誰相遇?
((他是充滿光輝的..雖然有點任性,有點大意,可卻是個不討人厭的人。也許他現在的光會因為傷痛而變得黯淡了吧?可是不要緊的..屬於他溫暖的光芒一定會再次綻放,他和你..將來一定可以走出屬於你們的路。))
我們...的路?
星光與螢火之中,佐為的聲音輕輕地,臉顏笑靨如花。

「所以,光..就拜託你了。」

「光策!佐為他跟你說過了我的什麼?」光明顯地變得焦急起來,好像一下子變回了喜歡鬧別扭的孩子。可是光策只是笑而不答,現在回想起來..佐為早已經知道自己會和光相遇吧?他也沒有說錯,那個既任性又大意的人雖然曾帶著迷茫與黯淡,但他的確再一次綻放了溫暖而耀眼的光輝,去照亮身邊的每一個人。
這就是相逢的奇跡。
「不過這次回來..我感覺到,不同的活著方式。」
這次輪到光策眨了眨眼睛,露出疑惑的眼神。
光輕輕地蓋下眼瞼..感覺到風在吹,樹沙沙地低吟,遠方的海鳥拍翼飛翔的聲音,海浪拍打著岸上的沙子與岩石激起的浪濤聲,還有..天空與海無邊際的藍色,平靜又毫不間斷地默默運行。這一切都存在著..如九星的宇宙,每一顆星既不同卻又相同,可以是一,也可以是整個世界。
而在這世界,活著的方式不只得一種。
過去的東西,或許在自己手中,或許在以不同的方式活著,不會消失。追求的東西是無形的也好,光確定只要現在下棋,它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光策..我呢,在看著你跟塔矢老師的一局時,就感覺到了。你曾經問過我的吧?如果你並沒擁有佐為的記憶,我還會不會成為你的夥伴呢?」光瞪大那雙大而充滿神采的灰眸,向眼前的光策笑了「過去我可能會有所疑惑吧?但現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就算你沒有佐為的記憶也好,我和你都是夥伴。」
毫不猶疑的聲音,響徹在光策的耳邊..
「也許初相遇的時候,真的是因為你的樣子和佐為太相似而去接近你的吧?也曾經因此而迷茫苦惱過..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把你看成佐為了。可是當我看到在你手中所下的每一著,屬於光策你自己的圍棋後,我就覺得..你是誰已經沒所謂了!只要你是你,你和我一起繼續在這路上向前走,我們就在一起。」
眼前是那道溫暖的光悄然灑下..不知在何時,他那雙充滿困惑與執著的眼睛變得清澈,怨天尤人的眼淚再不曾流了,甚至已經不再介意他是誰了。
「光,我..也是一樣。」
光策輕輕地俯視自己白皙而修長的雙手,這雙手在佐為的眼中是多麼地渴望得到,而他現在亦確切地珍惜著「..喜歡圍棋,和光成為好友,在意跟他的對局,想幫助曾明秀的心情,這一切都不是佐為記憶的影響,而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算我沒有佐為的記憶,我亦一定會看到你的光輝..跟你走在一起吧?」
二人凝望了片刻..再沒有多說話。可是卻都明白了,默默地相視而笑。
所以他們的相遇決不是偶然啊。
「可是,我不再是佐為..你不會覺得失望嗎?這代表著..要跟佐為永遠訣別了。」
「佐為他啊,根本從來都沒離開過我。」
光策略略地瞪大眼睛──
「你放心啦!我不是出現幻覺了。」光想了想連自己都不禁笑了,把視線定定地移向眼前的天海,顯得很溫柔「我知道的..佐為不可能回來了。在十年前我就已經跟他訣別..可是我剛才就說了啊!我覺得在這個世界裡,活著有不同的方式..只要我的心中沒有忘記他,時刻在心中想起他跟我一起的日子而笑著的話,我想他就會活在我的心中。就像那把他傳承給我的扇子一樣..一直一直,無論在我下棋思考陷入任何悲喜交集的境地時,他從來都沒有離開我。」
只要記掛著..即使肉眼看不見,他仍會繼續存在。在我們的身邊,我們的心中。
「若是這樣的話,佐為不單活在你的心中,也活在我的心中啊。」光策迎著海風味起眼睛露出了溫柔的笑顏「本來我一直很想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吧?只要我重視自己的話,根本不用誰給我位置。而且我,真的十分感激佐為呢!正因為他我現在才能夠活著地站在這裡,可以找到自己真正能夠珍惜的人和事,也間接地幫助了我..去找尋真正的自己。」
雖然今後的路途依然遙遠無涯,但至少他們已經把握了現在。圍棋是可以連繫一切的..他們的步跋,亦會繼續地連繫著遙遠的過去和遙遠的未來吧?
我們,就是為此而活著。
「也許我,亦是跟佐為一同活著。令佐為以另一種生存方式繼下去吧。」
光也一同凝望向天與海遙遠的另一邊,眼神的焦點在遙遠的彼岸..明日將會如何呢?可是最重要的,是現在「我想..我,正正就是為光策你活著也說不定。」
雖然大家都有各自的自我與道路,但彼此互相影響依靠並扶持所走出的路,比一個人走或者更有意思。
「也許我們都是為了彼此而活著,是我們令佐為和虎次郎以不同的方式存在。」
近至在他身邊的人,還是距離自己很遙遠,甚至遠在天空彼端的人..但只要想起他們迎著自己所露出的每張笑臉,一聲問好,一次對奕。雖然平淡,但卻都一同互相影響,緊扣,繼承。連繫著過去,把握著現在,就是把握著我們的明日。
想及此,光站了起來,坦率地笑了。
「連繫著我們大家的是圍棋,也是珍惜與關愛。」
將來,也許還有更多未知的事,但他們會一直繼續走著,為自己、為大家、為圍棋,為一切活著。
風,再一次醞釀,鼓動,乘浪而起。
「那麼..我們現在要一起開跑嗎?」光策的衣袖迎著風輕輕飄動,回頭,伸出手..那是跟他一樣的,信任彼此的笑容。
光毫不猶疑地伸出手緊緊雙握,點了點頭。

步跋很急很重,腳在劇烈的跑動裡顯得有點發酸,髮尖在風的撫拂間卻十分涼快。他隱若可以聽到自己規律的心跳與氣喘,在陽光下激烈地跳躍著。
那雙手緊緊地相握,二人的溫度經手心互相傳遞,十指仍然緊緊地扣動。
邁起那雙腳步,踏著有力的步跋,向明日開跑。
因為所有人,也已經開始了他們的腳步了!
就算會跌倒,忍受著痛楚與孤獨,迷途及疑惑,走向這沒有終點的路途也好..我們都帶著笑著帶著淚一路挽手地走過。
從今天開始踏起屬於自己的腳步,向前..眼前的,是我們能夠觸及的明天。

「今天,也一起下棋吧!」
在這九星之上,下出屬於我們閃爍的光輝與明日。


-九.星-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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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經過了差不多五年了吧?
這個曾經認為永遠不可能完成的結局,現在終於劃上了句號>_<
這篇文從我初中開始,直到高中,直到放棄..直到從掙扎中又再一次執起筆寫著,直到現在我已經變成大人了。真是一段漫長得叫人嚇怕的歲月..
最開始寫這篇文的時候,只是抱著自娛及「讓佐為回來」的心態去寫。
可是多年過去,當年的熱情變成現在細水長流的感情,想法也改變了許多..我不再奢望佐為會回來,而是他亦一直在所有人的心中,並變得希望大家都擁有自己的靈魂。
而現在這個結局得來並不容易,棋局的描寫是多麼的要命(這是真的囧!),還有所有人物和故事的意思與結構,要架設起來絕對不是易事。本來我是想在三十局就完結了的,可是卻覺得這樣就太可惜了,結果就構思了世碁盃。
之後的一段頗為漫長的時間,我因為受到某些事情影響,而一怒之下把自己的文和所有心血的刪掉了。我害怕了寫文,我變得非常非常地害怕,甚至對所有文都不屑一顧,對所有人都逃避不見。
那時候我放棄了,這結局是不可能出現了吧?可是直到過了一段長時間後,雖然我放棄了,但我身邊的朋友卻沒有放棄。
他們令我變得再不害怕了,甚至把我刪掉了的文重新全找回來給我。
然後,我又再一次拿起筆開寫了。這次寫得比以前更深入,更有耐心..因為,我希望我可以寫到完整的結局。給我,還有一直支持著我的朋友們。
之後大概五年吧?時間過去了..有些朋友已經不在身邊,有些仍然繼續支持著我。還有一些一直默默地看著等待著我文文的人們。除了對不起和謝謝,我實在想不出還可以說什麼話。
無論如何事情已經過去了,所有寫文文的甜酸苦辣都已經過去了!
之後文會改名,也會大修一番。不過基本上的故事情節不會有太大改變~在修正後還會有兩個番外篇。番外篇完結後,就真真正正地完結了。
感謝一直以來支持著千年放浪和我的大家,真的十分感謝。


星月.1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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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 : 棋魂●HIKARU NO GO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tag : 同人文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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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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